日本人說的：改造女人
法國人說的：通靈撲克
美國人說的：畫裡妖嬈
法國人說的：秀色可餐
日本人說的：緣
英國人說的：魔裙
法國人說的：心靈電波
英國人說的：變形怪談

《魔裙》

余過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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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說的：改造女人

　　他要找一個女人，把她的相貌改得和自己的心上人一模一樣。

　　　※※※

　　福生是個窮人家出身的青年，苦學成名，在化學及生物研究方面已有很高的成就。

　　但福生有個遺憾，今年已四十歲了，仍未有妻。這並不是說沒有女人願意嫁給他，而是他把標準定得太高。

　　在少年時代，他愛過一個女人，名叫池子，是他的同學，皮膚像白玉一般，兩頰永遠泛著紅暈，一雙照人秋水，宜喜宜嗔，人見人愛。

　　池子也喜歡福生，但池子家有錢，福生在她面前有點自卑。由自卑的情緒而產生不正常的傲慢，他常常無端的向她發脾氣，令池子難以忍受。

　　由於這樣，在畢業之後，他們的愛情便因一場劇烈的吵架而告吹。池子嫁了給別人。

　　事後，福生非常後悔。尤其是臨別那一晚，池子的眼色表現了複雜的情緒，有愛憐，有悲傷，有懊惱，有責備，這眼色使他畢生難忘。

　　福生自怨自艾，幾次用刀插傷自己的手臂和小腿，藉身體上的痛楚以抵銷他失戀的辛酸。

　　他決定努力攻讀，將來要出人頭地，非找到一個像池子一樣的女人不可，終於，他名成利就了。然而，妻子仍舊找不到，到那裡去找一個與池子完全相似的女人呢？

　　福生也知道這個困難，他希望能發明一種改造女人的方法。

　　起初，福生的目標只是要改造女人的容貌，他對整容學細加研究，已有心得。由於他本身學識豐富，對什麼都容易領悟，他對美術也不外行，對美醜的線條構造十分清楚。

　　他做了幾次實驗，把幾個醜陋的女人找來嘗試。對著當時紅極一時的日本美麗影星的照片，細細模仿「改造」，務求與她們一模一樣。

　　那幾個醜陋女人的面孔，在他發明的特別藥液處理之下，已變成一塊可隨意雕塑的「石膏」，任他重新「配製」。

　　他的試驗成功了。那幾個醜陋的女人經他改容，一個個出落得容光煥發，和真的明星沒有分別。很多人說，她們簡直就可以亂真，就是和影星本人站在一起，別人也分辨不出來。

　　那幾個女人千多萬謝，而福生也為此躊躇滿志。

　　他的第二步實驗，是要找一個女人，把她的相貌改造得和自己的心上人──池子一模一樣。

　　他認識一個小家碧玉，名叫凝美，身材和池子很相似，只是面貌平庸一點。凝美同意給他整容。

　　福生這時在科學界已大大出名了，只要他提出整容，沒有一個女人會不答應的。因為一經他的手，便像脫胎換骨一般。

　　福生對著池子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將凝美改造，這手術一直進行了半個月。福生可說是心力交瘁，一切務求十全十美。

　　當手術完成之後，凝美對鏡照照，十分驚喜，問道：「這個女人難道就是我嗎？真美啊！」

　　她見到案頭池子的照片，再對鏡一望，就明白了：「你是照著她的照片將我改造的，請問她是誰？」

　　「她是我畢生難忘的戀人。」福生說。

　　凝美聽說自己的模樣，經改容後，與福生以前的戀人池子一樣，心裡有股難言的滋味。

　　「不知道你有什麼用意？」她問。

　　「不瞞你說，我至今尚未娶妻，是因我曾發誓，非遇到與池子相似的人不娶。」

　　「你要我嫁給你？」凝美瞥了他一眼。

　　「是的，我會向你求婚。但不是在這一刻，讓我們先做個朋友，如果你不喜歡我，儘可拒絕。」

　　「唔，那也好。」凝美說。

　　其實福生雖已踏入中年，但男性的魅力於此時更加成熟。他在社會上又有名氣，自改容成功後，已成為婦女界的英雄偶像。凝美在心中十分願意嫁給他。

　　在以後的日子中，他們便像戀人一般，出雙入對，一同在東京的遊樂場所出現。

　　每當凝美走過的時候，許多人會說：「瞧，那個女人多美？」凝美感到異常驕傲，回過頭來對福生微笑，投下感激的一瞥。

　　一次，福生痴痴地注視她的笑容，然後批評說：「笑容還是有點不對。」

　　他回去細心研究一下，把許多化學物質調配，又對著池子的照片痴視，回憶她從前笑時的姿態，終於點頭道：「有了。」

　　第二天，他又把凝美關在實驗室中。把她的下巴、兩頰部位的肌肉再用藥液溶爛了，重新「雕塑」，並加上了以前未有的化學元素，使凝美笑時能有一種特別的氣質。

　　半個月後，凝美第二次整容完成，她對鏡照照，那笑容果然和以前不同，添上一種韻味。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但心想，只要是福生喜歡的，大概總不會錯吧。

　　兩人繼續交遊。凝美個性溫柔，從來不發脾氣，福生又覺得不是味兒。

　　福生想起以前和池子在一起，池子常常對他不滿，淺嗔薄怨。那種神情，當時還不覺得怎樣，現在想想，真是可愛極了。

　　凝美從來不發脾氣，也不跟福生鬥嘴，因此福生無法看到她嗔怒的表情。

　　「你到底要我怎樣？」凝美一次不滿道。

　　「對了，就是這個神氣。」福生說：「你應該有時抗議一下、憤怒一下，才能表現自己的性格。」

　　「好吧，既然你要這樣。」

　　凝美為了討好福生，從這天起，便常常無理取鬧，大發嬌嗔，把福生責罵一頓。福生覺得，她嗔怒的神態雖不及池子，卻也比以前「夠味」一些。

　　最令福生難以忘懷的，是池子當年與他分手時的那種眼色，有傷心，有愛憐，還融會有嗔怒和自責，合成一種說不出的韻味。一想到那眼色，福生會如痴如狂。然而這種眼色，凝美卻沒有。

　　有一天，福生對凝美說：「你試作一種憂傷的姿態給我看看。」

　　凝美做了幾次，都做得不像。福生盡力指導與解釋，但凝美總缺少了那種教人盪氣迴腸的氣質。

　　福生再閉門研究，足足一個月。在這期間，非但不跟凝美出去遊玩，甚至見了她的面也是冷冷淡淡的，不言不語。凝美大不高興。

　　凝美還在學校讀書，自整容後，美麗活潑，吸引了不少男同學，凝美見福生不理她，便和那些男同學出去玩，不久，有一個叫星野的男孩子，已使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天，福生把凝美找來，興奮地向她說：「成功了，我已研究出一種令你眼神增加憂傷的改造方法。」

　　「我不要憂傷，」凝美說：「我要快樂。」

　　「你不聽我的話了？」福生沉下臉說。

　　凝美見了害怕，不敢不答應他。

　　這一次的手術就比以前的困難了。由於牽涉到一雙眼睛。眼睛是無法改造的，福生只能小心翼翼地改變眼睛四周的肌肉，加進若干化學元素，使它在適當的時候滲出一種質素，令人顯得憂傷。

　　好不容易，手術又告一段落。凝美的臉孔恢復了以前的平滑和美麗。但這一次手術卻不似以前的成功，凝美的眼皮反比從前呆澀，非但沒有什麼表情，連眼睛也不似以前靈活了。

　　福生每天對她瞪著眼，不住搖頭嘆氣。

　　凝美越來越害怕，怕他又把自己拉進實驗室中。她對那些藥水味已受夠了；還有，肌肉受腐蝕和剪割的痛楚，也不是容易抵受的。最初一次整容，還說是為了美麗，她甘願忍受一切，但這兩次重新整容，則完全是為了迎合福生的口味，她實在太厭倦了。

　　果然，不到三天之後，福生便對她說：「不行，我還要再替你動一次手術，這樣的一雙眼睛太不倫不類了。」

　　「不，我不要再做任何手術。」

　　「為什麼？」福生愕然不解。

　　「你根本不愛我，你的心都放在從前的戀人身上。」凝美哭泣道：「你只要我像她，從來不為我設想。你把我當成一件雕塑品，隨你的心意改變，沒有把我當作一個人。你不知道我的身心有多痛苦。」凝美越說越傷心。

　　聽她這樣說，福生也有點慚愧。不覺問道：「你要怎麼樣？」

　　「我要離開你，永遠不再見你！我知道，和你生活在一起是永遠不會愉快的。」凝美說時，心中充滿了憂傷和痛苦，在這一剎那間，她眼上不知不覺地竟有七分像池子那種獨特的眼色。

　　福生瞥見凝美這種眼色，不覺高聲叫道：「對了，對了，就是這一種眼色，這是我夢寐難忘的眼色，你保留著它，不要改變！」

　　凝美被他嚇了一跳，呆在那裡，先前那種感情已經消失，眼色也走樣了。

　　福生嘆氣道：「唉，真可惜。」

　　「我是一個蠢材。」凝美自怨自艾道：「我要走了，再見吧。」

　　她一步一步走出福生的客廳，如果就這樣走了出去也就沒事了，但她不該在將出門前又回頭向福生瞥了一眼。

　　這一眼，她覺得是最後一眼，想起了福生以前對她的某些好處，心裡充滿了情感，也帶著幾分依戀。福生一見，不覺又發狂了。這一眼與池子和他臨別的眼色絕無二致。

　　福生像瘋了一般，衝前去拉著她：「池子，池子，你不能走，我好不容易把你找到，你再也不能撇開我！」

　　凝美見他狀如瘋狂，更加吃驚：「不，不，我不是你的池子，你把我放開！」

　　福生緊緊地摟抱著她，他的神智已有幾分失常，把她當作真的池子看待了。

　　他越狂，凝美越驚，不斷掙扎著。終於將福生推倒在地下，奪門而去。

　　「你不能走！」福生兩眼通紅，聲音變成沙啞：「我寧可殺了你，也不讓你走。」

　　他一翻身，跑進自己臥室，取了一枝手搶，向窗外瞄準。凝美雖已走出街道，那街道必須經過這臥室的窗口，恰巧在福生的射程之內，他兩手顫抖地在槍機上一扳，「砰」的一聲，子彈正射中凝美的背部，凝美應聲倒地。

　　福生狂叫著奔出門去，把凝美抱起來。

　　福生抱起凝美，萬分痛惜，他希望能夠救她。但凝美傷近心臟，抽搐了片刻，便死去了。

　　福生臉孔陰沉得十分難看，他沒有掉淚，已經傷心得近乎麻木。一步一步地把凝美抱進實驗室中，實驗室雖然有千種萬種藥物，卻就是沒有救人的藥。他懊悔萬分，心想：我要能發明起死回生的方法就好了。

　　他心中產生了另一種念頭。

　　於是他利用防腐的原理，把許多藥物調來配去。最後製造成一缸紅色的藥液。把凝美衣裳脫下，整個身體放在藥液中泡浸。

　　二十四小時後，他把凝美抱起來。只見膚色光鮮。心中感到滿意。他把她放在東壁一個房間的床上。把那房間改成凝美的閨房，一切的佈置像一個少女的居室一樣。有化粧枱、大衣櫥，還有許多女性的服裝、用品，一室散滿了芬芳的香水氣味。

　　凝美永遠躺在床上，福生只當她睡著了，還未醒來，每天進來看看她，就像是來看自己的妻子一樣，以獲得心靈的滿足。

　　他相信，經他特別調配的藥液，可以把凝美的肉體保持半年，半年後，再用藥液沖洗，讓她一直保持下去。

　　這樣，他每天進房中看她幾次，心中逐漸有一種錯覺，以為這就是池子的再生，是上帝送來以了他相思之願的。

　　因此，他雖然有能力再將其他女子改變成池子一般的模樣，但他已興致索然，不再嘗試。

　　不過，婦女界慕名請他整容的人還是很多。福生不勝其煩。凡能夠推辭的總是推掉。不能夠推辭的，像那些政界要人的太太或小姐，便隨隨便便地替她們改造一下。

　　然而不論他怎樣隨便，改造出來的面貌都像池子的一樣。

　　不久，東京上流社交界就出現這樣的現象，許多女人的面孔都像從一個模兒印出來的。他們都經過福生整容，大家一見面不禁大吃一驚。

　　社交界很快把這個話題傳開去：為什麼某部長夫人和某科長夫人的相貌完全一樣？某汽車商的續絃夫人和某將軍的千金相貌也是如此。

　　有份小報把這件事刊登出來，還刊出幾幀經改造過的女人的照片。

　　這消息驚動了一個人：她是真正的池子。

　　池子自與福生告別後，便嫁了一鉅商，遷居大阪，由於生活閒適，二十年來，她不斷發胖，成了一個體重近二百磅的婦人。

　　說起來，這也與她的心情有關，由於她並不喜歡這個丈夫，便每天藉飲食來打發日子。反正有的是錢，便挑最名貴的東西飲食，所以特別容易發胖，而她卻不在乎，反正對愛情已失去幻想，就讓它胖下去，也不用保持苗條的身材了。

　　這天，她看到報章，見圖片內的每個女人都和自己年輕時相像，不禁大感興趣。而那些女人，有一個是她丈夫的親屬，她決定往東京去探看她。

　　聽了那女人的訴說，池子才知道是由福生改造的，她一陣心酸。回去她居住的酒店，便打了一個電話到福生的辦事處。

　　「你是福生嗎？我是池子。」

　　「哦？」福生聽到那甜美的聲音，不覺全身發抖。

　　「多年不見了。」池子淡淡地說，但卻充滿了感慨。

　　「多年不見了。」福生也重複著她的話，眼睛感到潤濕。

　　「我想來拜訪你一次，可以嗎？」

　　「自然可以，歡迎之至。」

　　這天下午三時，池子造訪福生的居所。

　　福生興奮地打開門來，但當他見到進來的是一個胖大婦人時，卻十分詫異。「你找那一位？」

　　「我是池子啊，你不認得我了？」

　　「池子？」福生細細辨認一下，才從這胖婦人的一雙眼睛，認出她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情人。今天她的身軀顯然比從前大了一倍。

　　「請進來吧。」福生大失所望。

　　「這二十年來，你的成就真大。」池子坐下道。

　　「嗯。」福生慢應道：「你倒發福了，生活一定過得很好。」

　　「你說錯了，生活過得好不一定會發胖。」池子嘆了一口氣。

　　二人談談說說，從前的熟稔的氣氛才恢復了一些。但福生始終不願相信眼前這個便是池子。他寧可喜歡屋內那個女體──凝美，她雖然只剩下一副軀殼，然而卻比眼前這個胖婦人要更像池子，也要美得多。

　　在這時候，福生感到以前對凝美的挑剔，十分不當。自己無端端把她擊斃，更覺得痛心疾首。

　　「聽說你替女人整容，非常成功。讓我參觀你的實驗室好不好？」

　　「好的。」福生冷漠地說。

　　池子見福生的實驗室很大，藥物又多，十分欽佩，問道：「可以讓我看看你的紀錄嗎？譬如說，一些照相本，看看那些被整容的人前後不同的容貌。」福生點點頭說：「有的，請跟我來。」

　　他把她帶到一個房間，打開門，芬芳撲鼻，是一個女性的閨房。

　　池子一楞：「哦，你已結婚了，這是你太太的房間？」

　　福生不說話。

　　池子眼簾首先接觸到的是案頭的一張照片，一個明眸善睞的少女，那正是池子年輕時的照片。

　　池子心下一陣激動，不知是甜是酸。暗想：「他的確對我痴心如昔。」

　　再轉頭一看，床上有個人躺著。

　　「那是誰？」她微微吃驚問。

　　「那是你。」福生慢吞吞地說。

　　池子上前兩步一看，那躺著的女人像煞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別開玩笑了，這怎麼會是我？」

　　她向床上的女人瞧了一眼又一眼，問道：「她是不是在麻醉狀態中？」

　　「不，她已經死去半年了。」福生淡淡地說。

　　「什麼，已經死了？」

　　「唔，不過她的美貌是永遠不會褪色的。」

　　池子感到一陣陰森森的氣息，她想說什麼，驀地發現床上凝美的眼睛張開了一下，向她望了一眼，瞬即合攏。

　　「啊！」池子驚得撲在福生身上。「她……她……」

　　「她怎麼啦？」福生問。

　　「你……沒瞧見……她在眨眼？」池子的身體抖動著。

　　「不會的，大概是你的心理作用吧？老實說，我確在想法子使她復活，不過還未成功。」

　　「你怎樣使她復活？」

　　「我相信人的活動能力是一種電波作用，現在我正每天把電波從她的腳板灌注入她的體內。我希望不久後能使她有所感應。」

　　「可怕，太可怕了，讓我們快點離開這房間。」

　　他們回到客廳，又談了一回話。

　　「求求你，福生，不要玩這種把戲，生命是不能拿來開玩笑的。」池子臨走時，對福生作出了最後一番勸告。

　　福生微微一笑，不為所動，其實，正因為見到池子，使他要使凝美復活的心情更堅決。他立下一個志願，要使她復活，並要娶她為妻。

　　在此後的日子中，他每天十數小時，全神貫注，把電波注射入凝美體內，並在旁邊用電力吸引她的軀體和四肢，試使她移動。

　　他對自己說：「必定會成功的。」因為他在科學研究上從未失敗過。

　　一天，在他的電力吸引下，凝美果然霍地坐了起來。

　　雖然那屍體不久又倒了下去，但這已給予福生足夠的鼓勵了。

　　第二晚，他再接再厲，凝美的身體受電波感應，已能整個站立起來，總共站立了三次。

　　福生不斷矯正電波發射的分量和還在凝美身上加上一些化學物質，使她更易受感應。過不了幾天，凝美已能在室內走動，或東或西。

　　福生大喜過望，他認為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大的成就之一。眼看著凝美赤裸、光滑的身軀在室內走來走去，不禁起了一陣非非之想。

　　這時，凝美的眼睛仍然是緊閉的，她的臉上也毫無表情，福生認為是美中不足。

　　他研究有關眼球的質素，把那些物質注射在凝美眼睛上，又把她的眼皮扳開來。經過一星期的努力，她的眼睛已能張開了。福生在她眼上注射了充盈的水分，使它看起來秋波盈盈，十分可愛。只有一個缺陷──不會眨眼睛。

　　雖然這樣，但凝美除了思想與行動之外，外表已與一個活人無異。福生一時衝動，把凝美抱緊，在她唇上深深吻下去。直到今天為止，福生從未與女人接過吻，這一吻，儘管對方沒有反應，福生也覺黯然魂銷。他又撫摸凝美軟綿綿的嬌軀，怦然心動。他喃喃地說：「凝美，我生前沒有和你結婚，現在你得償所願，今個晚上就讓我們洞房花燭吧！」

　　這晚，他把房間收拾。自己沐浴梳洗，扮成喜氣洋洋的新郎哥樣子。和凝美接了一回吻，便睡在她的床上。

　　在他心中，對方完全是個活人，他對她熱情如火，像所有在洞房夜的新郎哥一樣。

　　當他睡著之後，凝美連眨了幾次眼睛，福生沒有留意。以後，他每晚便都來和凝美同睡，而白天則繼續用電波將她感應，看起來好像進步不大。但凝美夜間眨眼的次數已越來越多了，福生全不知情。

　　一天，福生因事外出，回來得晚了，當他進房一看，竟失了凝美的蹤跡。

　　起初，他還以為凝美走到房中的其他角落，暗喜她已能自動行走了，但無論他怎樣尋找，都不見她，這才著急起來。

　　他向左鄰右里打聽，問有沒有見過這樣一個女人，把她的面貌、身材形容一番，最重要的是──她的身體是赤裸的。

　　鄰居都笑說他是個傻瓜，那有女人不穿衣裳通街跑的道理，除非她是個瘋子。

　　福生有苦說不出，他又不能說明凝美其實是一具屍體。

　　天色已經入夜，福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持了一支手電茼，在街頭巷尾到處找尋。

　　走了幾條街道，到達一座石橋前，這一帶極其荒涼，忽聞一陣呻吟之聲，起自橋下。福生用手電筒一照，見一個男人躺在小河旁邊的土堆上。

　　他心中撲撲亂跳，隱約感到事情與凝美有關，三腳兩步走到那男人的身邊，見他的外表是個市井之徒，衣衫不整，氣息微微。

　　福生將他一推，道：「喂，發生了什麼事？」

　　「饒了我……饒了我……姑娘……」

　　「我不是姑娘，你張開眼睛看看。」

　　那無賴連張開眼睛的氣力也沒有，繼續喃喃地說：「你不要……吸乾我的身體……不要……求求你………」

　　福生心內又是一震。他把那男人的身體檢查一番，並無傷痕和血迹，所謂「吸乾」，不知何所指。

　　他終於去報了警。半小時後，救護車開到，將那無賴抬起，已斷了氣。

　　經過驗屍人員檢驗，發現無賴死前有過性行為，死時全身虛脫，皮膚也轉呈黑色，像是風流過度。他們斷定無賴是與女人野合而出事的。

　　福生從警署辦完手續回家，已是凌晨二時，他感到疲乏萬分，心情頹喪，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那個無賴已有人認出，名叫山井，是黑社會的一個小頭目。平日姦淫偷騙，無惡不作。認識他的人，都說這是一種報應。他欺凌女人甚多，到頭來也被女人「整」死。

　　山井有兩個結拜兄弟──一個叫河原，一個叫大雄，兩人要替山井報仇，四處調查，找尋線索。

　　他們分頭進行，一個往東，一個往西，說明如有發現，便以暗號聯絡。

　　河原往東走了一程，不見可疑之處，又折回石橋來。這時已是黃昏，他忽見石橋底下土堆處，有一隻白淨的女人的腳伸出來。

　　那腳長得好美，從足踝到大腿，都是裸露的，猜想她身上要是穿著衣服，也是極少。

　　起初他有點懷疑，這又是什麼人遇害了。但悄悄上前一看，卻是一個少女躺在那裡，一絲不掛，肌膚勝雪。她的容貌非常漂亮，一雙眼睛又大又黑，水汪汪的好不動人。

　　河原色心大起。是山井的兄弟，自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向那少女打量一眼道：「姑娘，你在這裡等什麼人？」

　　一面說，一面便伸手去摸了她一把。

　　這一摸，不覺血脈奮張，難以自制。那少女的皮膚又嫩又滑，他見過的女人中還沒有這麼漂亮的。

　　他見女郎未作推拒，料想便是一種歡迎的表示。

　　在這種時候，一個女人赤裸裸地躺在那裡，不是要勾引男人是什麼？

　　想到這裡，他再不遲疑，迅速把自己衣服脫光，彎下身子把她擁抱起來。

　　大約十餘分鐘，他嘗到一種欲仙欲死的滋味。那女郎初時無甚反應，後來在陡然間，目光暴射，手腳齊舉，把他全身摟實，勒得緊緊的。而她的身體也起了一種強大的吸力，彷彿要把河原全身的細胞都吸引過去。

　　河原嚇得魂飛魄散，這才憶起山井之死可能就是與此有關。大叫「救命！」但四周很少人經過，而大雄還沒有來得及趕回來。

　　他漸感頭暈目眩，身上的精力源源流走。在對方的強烈吸力下，無論他怎樣推拒，都無法擺脫女郎的糾纏。

　　在他快要油盡燈枯之際，向女郎望了最後一眼，見她臉部毫無表情，眼睛也不會轉動，只有一股陰沉的光芒射出來。

　　「這那裡是個人？」他心裡說，一驚之下，更快地失去了知覺。

　　大雄走回石橋附近的時候，隱約聽見有呻吟聲，不久便消失了，他循聲尋去，到了橋邊。恰巧那赤裸女郎正從河原身上站起來。

　　「誰？」大雄怒喝一聲，因在黑暗中，只見一個僵硬的人影緩緩走出。

　　那人一離開橋邊陰影，在淡淡月色之下，大雄看得清楚，她是個曲線玲瓏的少女，肌膚雪白，秀髮如雲。雖然沒有看見她的正面，卻也知道她是個美女。但與此同時，他也發現了河原，見他躺在橋下土堆上。

　　他急忙跑下去，一探河原的氣息，見已氣絕，吃驚更甚，狂呼追出：「喂，你是什麼妖精，幹嘛害死我的兄弟？」

　　女郎聽見呼叫，她的身體慢慢轉過來。只見她美得清麗無倫，然而面上表情冷漠，毫無人氣。

　　「你是人是鬼？」大雄聲音有點顫抖。

　　對方沒有回答，轉過身子，又向前走。

　　大雄尾隨著她，不敢過分迫近。見她越走越荒涼，到了一處山洞，便躲了進去。

　　大雄心想，這種事情不能逞英雄，還是讓別人來處理的好。他走回市區，打了個電話向警局報案，說橋底下又有一人被害死，害人的是一個妖精，藏身在某處山洞之中。

　　警察根據大雄的線報，派出大隊人馬，按圖索驥，凌晨六時到山洞去捉妖。

　　但到達目的地時，只見霧靄茫茫，山風瑟瑟，那裡有什麼「女妖」的影子？

　　惟在山洞內，他們發現一些足印，從足掌的纖幼看來，確是一個女性的腳。

　　同時，河原的屍體已在橋底下發現，死狀與山井的相同，皆因在性行為中失禁，全身虛脫而死。

　　這證明「女妖」之說，不是全無根據。

　　警方經過數天的搜索，仍然毫無結果，不得不暫時放棄，而改派兩個警員在橋頭駐守，發覺有異時，才以無線電聯絡。

　　不經不覺，又過了半個月。一天，有個老醫生千田，在山中打獵，無意中發現一個全身赤裸的少女，躺在一棵樹下。

　　千田起初以為是什麼婦人遭歹徒陷害，俯身一看，少女兩眼水汪汪的正望著他。

　　「你沒有死？」千田大感欣慰。少女沒有答話。

　　千田以為她怪他無禮，目瞪瞪地注視她的裸體。連忙說：「對不起。」把自己的外衣除下來，蓋在她身上。

　　「你覺得怎樣？能不能站起身來，我送你回去？」

　　少女仍然不言不動。

　　千田以為她受了什麼刺激，驚嚇過度。細看她的眼睛，雖然水分充盈，眼球卻不會轉動。再一探她的脈搏，全都靜止。不覺吃了一驚。心想，不管怎麼樣，先把她帶回醫所去再說，不能讓她留在荒山之中。

　　他把她抱起來，帶到山下，安置在汽車的後座上，駛回市區。

　　在自己診所內，他再詳細將她檢驗，發現她體內器官如腸胃等早已硬化多時，但並不損毀。而更令人驚異的是，她的某些器官卻有活動能力，而且這少女顯然已懷了孕！

　　老醫生千田發覺這裸體少女實在是生理上最大的奇蹟。從她的一些器官推測，她「死去」最少有半年以上，然而並不腐爛，此是一奇。她的眼睛雖不能轉動，卻保持水汪汪的成分，這是二奇。她的腸胃器官已「死去」，而生殖器官卻大體保持完整，並且能懷孕，這是三奇！

　　現在問題是，她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按理說，千田應該到警署去報案，讓警方處理這件事情。但一種奇怪的心理，令他亟欲把這少女保留在家中，一來要好好地研究一下這個「奇蹟」，二來他對少女的清麗容貌非常愛慕，竟起了佔有之念。

　　他輕輕撫摸一下她的皮膚，滑不留手，不覺心中一動。

　　可惜他已是六十餘歲的人了，不然他也可能會步山井和河原的後塵，抱著要一親香澤的慾望，這時他所能做的也不過是在少女身上來回愛撫而已。（想不到，因不能從心所欲，反而救了他一命！）

　　就這樣，老醫生把「她」秘密藏起來，天天細心地照料她，測量那嬰兒的反應，並為她肚內的胎兒注射營養劑。

　　少女每到晚上，會起來繞室走幾遭，千田全不知悉。那房門並沒有上鎖，「她」如果要逃走非常容易，但少女彷彿了解到老醫生在照顧她的孩子，因此她留在房中，一直十分安詳。

　　眼看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千田也感到無比的興奮，這就像藝術家漸將完成一件美術品一樣。每當他聽見胎兒在少女肚中有所動作時，便喜得眉開眼笑。可惜這屋中並無別人分享他的快樂。

　　只有一個為他打掃的下女菊子，逐漸發現老醫生在這個房中似藏有某種秘密。每當她要打掃那個小房間的時候，老醫生便在門口微笑攔阻。他平日每星期都去爬山打獵，現在竟不再重彈此調，他天天笑嘻嘻地，好像有什麼得意的事。

　　菊子暗暗猜疑，卻始終不知真相。一天，少女已到了瓜熟蒂落的日子，由於她不能自動生育，老醫生決定替她開刀取出。

　　千田故意在半夜施手術，他不想讓人知道這件事。

　　替活人剖腹取子，他已經有不少次了。但替一個死人剖腹生子，卻還是第一次。

　　他不知道母體會不會感覺疼痛，為了小心，他還是給她打了麻醉針，然後小心翼翼地替她把肚皮剪開，將嬰兒取出來。

　　嬰兒的哭聲很洪亮，老醫生十分欣慰，這是他每天注射營養劑的結果。

　　他望一望那母親，他依然是那麼漠無表情，兩眼直直地望著天花板。一個死人會懷胎和生子，這確是天下間第一奇蹟！

　　「你已經做了母親了，你應該感到很驕傲！」千田對她說。

　　說也奇怪，他的話一講完，女郎那一直張開的眼睛，竟安詳地閉上，彷彿感到滿足。老醫生雖然什麼都不怕，這時也徒然感到一股寒意從背脊湧上來。

　　他匆忙替女郎把腹部縫上。由於女郎的肌肉是完全沒有生機的，縱然把它縫上，料想不能重生肌肉，只是聊盡人事而已。

　　他把嬰兒取名「敏郎」，餵了一點奶給他吃，看著他乖乖睡去。

　　第二天，下女菊子又來打掃，這一次再瞞不過她了，手術室中嬰兒的哭聲，清晰而又洪亮。

　　「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什麼，」千田尷尬地笑道：「一個野孩子，不知那個忍心的母親拋在街上，被我拾起來撫養的。」

　　可是菊子並不相信，千田已六十餘歲，說話怎會帶著一些窘態？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再把平日所得的印象聯想一下，她已猜到這裡面有些不尋常了。

　　於是趁著嬰兒啼哭、千田抱著他去餵奶的時候，她悄悄地打開那小房間的門。

　　這一偷看，嚇得她一聲尖叫，一個腹部有條裂縫的赤裸女人站在她面前！

　　菊子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

　　那女人並不答話，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女人臉上漠無表情，步伐就像機械人一般。

　　「不……不要……」菊子還未說完最後一句話，那女人把她緊緊抱住。她的身體冰冷得出奇。菊子「啊」了一聲，嚇得昏暈過去。

　　千田醫生從手術室趕出來，見了這種情景也感駭異。他雖然知那少女能懷孕生子，卻從來不知道她會走動。這時用力將她兩手扳起，把菊子拉開。裸女見老醫生救人，似乎不為已甚。一步一步地回到她的床上躺下。

　　千田猜不透她怎樣能夠行走，他的驚異可說較之菊子尤甚。

　　不久，菊子也悠悠醒轉。她向千田望了一眼，又向床上裸女望了一眼，嗚嗚地哭泣起來：「她……她到底是什麼人？」

　　「我想……她不能叫做人，」千田醫生沉吟說：「她已經死去好多時日了。」

　　「什麼？」菊子大叫一聲：「鬼……鬼呀！」

　　她拔足狂奔，千田要阻止她，已來不及了，眼看她一直衝到街上去，口中嚷個不停。

　　於是千田醫生替死人接生的新聞便傳遍全市了。警察、醫務人員、政府人員，還有新聞記者，不停地來探看千田，令他應接不暇。

　　福生也於此時看到新聞，暗叫：「糟糕，原來凝美是落在這個老傢伙手中！」

　　凝美為什麼會生孩子，只有福生一個人知道。因為他曾經不停地注射女性的質素到凝美體內，他要盡可能使她成為一個「完整」的女人。

　　想不到他注射進她體內的卵子，遇上男人的精子，果然結合在一起。這情形就與人工產子、試管產子的原理相同。不過，凝美的身體被作為「試管」罷了。

　　說起來，這兒子應當是福生的。

　　福生想去向千田醫生把凝美索回，但一想，不能這麼做。由於他殺死凝美這件事一直是一項秘密。如果他去認人，警方詳細盤問起來，他便要負上謀殺的罪名。

　　他只有想法子去把她盜回來。

　　另一方面，千田醫生卻正受著警方的盤詰，查問這女子的來歷。千田據實說了。由於他是個有名的醫生，平日很受人敬仰，所以警方也沒有特別為難他，只將此事備案調查。並把凝美照片刊出，呼籲她的親人與警方聯絡。另一方面，東京科學院卻把凝美和她的孩子接載去研究，供最高級的科學家探查她的奧秘。

　　凝美的生母早已過世，她的後母本身也有兒女，所以對她並不關心。父親重男輕女，一直不注意她的存亡，還以為她學了時髦的玩意，和男朋友私奔去了。這天見了照片，兩夫婦到科學院來相認。見了凝美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後母先冷笑一聲：「這賤人，早就知她不會有好結果！」

　　父親還比較忠厚一點，說：「死也死去了，你還罵她？」

　　「我罵她又怎樣？她平日就沒有把我當媽媽看待。再說，我也不配有這樣的女兒，你前生不知作了什麼孽，生下這種孩子，死後還害人，啊！」

　　後母正罵得起勁，床上的凝美忽地坐起，兩眼直直地望著她，後母嚇得楞在那裡，不會移動。父親想拉開她，已來不及了。凝美突然把兩手伸出，十隻尖尖的手指，像十支鐵釘，一齊插在後母的身上。後母一聲慘叫，鮮血迸流。科學院的人員急忙上前將她們分開，只見凝美的手指竟深入二寸餘，後母的心臟中個正著，當場不治斃命。

　　這個事件使凝美的案件更增加詭異的氣氛。

　　科學院的靈魂學專家對院長說：「大凡殭屍一類東西，如果讓它殺人，且見過血，它的危險性便越來越大，必須將它小心關牢，否則會鬧出更多的人命！」

　　科學院人員提高警惕，把凝美另外關在一個房中，有鐵門鎖牢。鎖匙帶在一個看守員的身上，看守員每天三班更換。

　　其中一個看守員，名叫千葉。是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他雖然聽了上級一再警告，謂不能接近那女郎，但當他見了凝美容貌後，不禁心猿意馬。暗想：我就不相信，這一個美麗的女人會是殭屍，還會殺人！一天晚上，又輪到他當值。在這第十一號館內，就只他一人，不覺好奇心起。把關閉凝美的房門打開，走進去瞧。

　　凝美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臉上輪廓秀美無倫。這幾天，科學館的職員已為她披上一件白色的睡袍。儘管如此，身上裸露的部分還是很多，千葉看了一下，便禁不住在她臂上摸了一下，只覺十分滑膩，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異樣。

　　他膽子漸大，心想這屋子裡又沒有別人，就算在她身上多討點便宜也沒有人知道。

　　於是毛手毛腳的在她身上亂摸了一把。

　　這一來，慾燄更盛。顧不了許多，把自己衣裳脫下，爬在凝美的身上。正在暗自得意之際，忽見凝美兩眼大張，一陣奪人的光芒從她眼中射出來。

　　千葉「呵」了一聲，猛覺腰間一緊，接著一陣劇痛穿心，原來凝美的十隻手指，一齊插入千葉的腰際，就像對付她的後娘一樣。

　　千葉很快便告斃命。凝美將他推開，站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出房外。

　　這場館好大，都是各種高深的研究機器。凝美隨處亂闖，她的殺性已起，兩隻手不斷向各處亂敲亂插，十隻手指插破了好幾件玻璃。

　　不久，她又走到一個大機器前，向一塊黃色玻璃打去，「拍喇」一聲，這塊玻璃碎得聲勢特別驚人，緊接著一道紫色光線向她射來，把她全身籠住。凝美絕不知道，這是充滿危險性的核子光，誰一沾著立刻死亡。

　　凝美在不知不覺中，全身染上了輻射性的物質，她的體質也逐漸變化。

　　如果是活人，她在這一瞬間早已死去。但她是個死物，所以毫無影響。

　　另一方面，她體內的電源卻受了核子光線的某種刺激，使她的行動更加敏捷起來。

　　一扭轉頭，她離開了科學館的儀器室，走出大門。

　　大門有兩個衛兵把守，他們雖不知道關於凝美的詳情，但也從報上略知一二。一見有一個穿白色睡袍的女子走出，便想到除了她之外，不會是別人，心裡立時起個戒備。一人舉槍攔阻，另一人去打電話，報告館長。

　　凝美不理衛兵喝阻，逕行走去。事實上，她又那裡聽得懂他的說話？

　　她避過衛兵的槍桿，便向外行。衛兵無法，伸手在她睡衣上一抓。突然「嗤」的一聲，他的手像觸著一根炙熱的電柱，一陣耀眼的光芒射出來。衛兵高聲慘叫，全身通電，燒成焦炭而死。

　　另一個衛兵打完電話，趕出門來，見同伙死時的慘狀，不敢再去碰她，開槍向她猛射。槍彈或打中凝美體內，或從她身體穿過。每一顆子彈和她接觸都發出一陣紫色閃光，在黑夜裡，十分好看，然而，此刻在衛兵眼中，卻感到十分恐怖。

　　凝美是死物，自然不怕槍彈，不久，她便走出射程之外，隱沒在街道之中。

　　館長聞訊趕來，在館內檢查一下，見千葉死在床上，尚不驚奇。及至見一具核子研究儀器被打破，才大驚失色。

　　五分鐘後，全市電台播出緊急新聞：「各位注意，各位注意：科學館有一具女殭屍逃出，相信現正在街頭溜蕩。她全身具有強烈的輻射性，且有炙熱電力，任何人一和她接觸，便要死亡，見者速電警方為要。」

　　接著，電台又把凝美的相貌形容一番，由於她外貌美麗，要所有男人特別小心。

　　首先注意到這驚人消息的是福生。他認為凝美走出街頭，正是千載一時的機會，可以藉此把她奪回。

　　他駕了汽車，在科學館附近一帶來回尋找。

　　為了防備輻射物質，他已穿上了最新式的防輻射服裝，手上有手套，面部也有臉罩密密蓋住。

　　福生只兜了兩個圈子，便目擊一幕驚心動魄的慘劇。

　　他見凝美穿著薄薄的睡袍正站在一條僻靜的後街上。三個醉漢不知好歹，在向她調笑，以為她是思春的閨中少婦，或是街頭兜客的神女。

　　福生汽車開到的時候，正好是兩個醉漢同時伸手在撫摸凝美身體的時候。福生要喝阻，已來不及。一剎那間，兩個醉漢的手指同時觸發出一陣耀目的紫氣閃光。凝美和他們變成了三具熾熱發光的物體，「嗤嗤」有聲。在一串慘叫聲中，兩個醉漢同時燒成焦炭，而第三個醉漢，眼睜睜地望著他們，把酒意嚇醒了大半。

　　他想逃走，但凝美的動作竟是出奇的輕快，三腳兩步，便把他追上了，攔腰將他一抱。

　　「啊喲！」這第三名醉漢驚天動地的慘叫一聲，他的身體也霎時變成白熱化鋼鐵一般，發出了一陣強光之後，便告消滅。

　　「不，不，凝美……」福生在車中看到這種慘劇，連他自己也害怕起來。

　　但另一方面，他卻有種說不出的驕傲，這個「生物」是他親手創造出來的，想不到竟有這樣驚人的效果。

　　他悄聲不響地自車內走出，向凝美身旁行過去，由於他這身裝束，既不怕輻射，也不怕電力。所以他肆無忌憚地將她緊緊抱住。這種擁抱以前也不知有過多少次了，他自然而然地生出一陣激情，有一種如痴如醉的感覺。「凝美，我想得你好苦！」凝美的身子搖撼，似乎在掙扎著要擺脫他，但福生緊緊摟住不放。

　　福生想起昔日與池子共處的歡樂，也想起與凝美在「閨房」中的纏綿，心中浮起又苦又甘的感覺。

　　正在心情盪漾之際，忽覺背心一陣刺痛，像十根刀子刺進他的體內。原來他雖預防凝美身上的輻射物質，卻不知道凝美的手指已變成了殺人武器。這一下，事起倉卒，痛得福生全身發抖，口中叫著：「你好，你好……」

　　在這時候，不知是他的幻覺還是什麼，只見凝美對他嫣然一笑，那笑容正是當年池子和他初戀的時候那種最美的笑容，福生看得痴了。

　　他軟軟地靠在凝美身上，全身逐漸僵硬，然而他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他死時並不難過，以為又回到了愛人的懷抱中。半小時後，警車開到，他們發現福生和三個醉漢的屍體，但不見凝美。

　　第二天，這件新聞轟動全市，也使東京市民人人自危，只怕在路上會遇到那個女殭屍。警察一個上午接到無數的電話，說發現女殭屍的蹤跡。但每一次都是虛報，不是見不到人，便只是一個穿白色衣裳的普通少女，人們疑心是她罷了。

　　到了下午二時，才接到一個確實的消息，是東京鐵塔的管理員打來的電話，說發現一個白衣女郎爬在最高的塔尖處，叫警方快來認認是不是那「女人」。

　　警察和科學館人員一同趕至，證實那女子便是凝美。但她坐在鐵塔頂端，要叫她下來可不容易。

　　科學館這時已決定將她毀滅，放棄對她進一步研究的念頭。院長怕她身上的輻射物質為害人間，更怕她再出來「行兇」殺死無辜市民。

　　在塔頂上把她弄下來，殊不容易。如果派人爬上去與她糾纏，只怕一不小心，又中了她的毒手。正在苦無良策之際，一個科學院的女職員向院長建議道：「我有一個辦法。」院長聽她細細說來，點頭道：「可以一試。」他立刻下令，叫人把凝美所生的嬰兒帶來。

　　不久，科學館人員把凝美所生的嬰兒抱來，這嬰兒長得十分健康，與正常的孩子無異。

　　院長輕輕拍打幾下他的屁股，嬰兒「哇」的一聲哭起來。

　　大家一齊注視著塔頂，警察用望遠鏡觀看凝美的反應。

　　起初，凝美似乎一無所覺，漸漸地，她的視線望下來。

　　院長又再用力地在小傢伙的屁股上打了兩下，嬰兒的哭聲更大了。

　　凝美的身體劇烈地抖了數次，突然，慢慢地爬下來。

　　「好了，她真的下來了。」院長興奮地對獻計的女職員說。

　　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一個「死人」居然也對孩子表現了母性的反應。

　　「準備噴火器，聽候號令發射。」警部指揮官吩咐特種警隊戒備。凝美一步步爬下來。雖然她的臉是麻木的，然而她的臉對著孩子啼哭的地方，全神貫注地向著他。

　　「瞄準，發射！」指揮官見凝美的腳一著地，便立即發動攻勢。

　　四股烈火濃焰，向凝美身上噴去。只一剎那間，她身體便著了火。

　　但她竟不理會，依然向著哭泣的孩子走來。院長急忙抱著孩子往後跑。他快，凝美更快，二人像捉迷藏似的，其他的人紛紛躲避，一面替院長捏一把汗。凝美身上的火焰越來越盛，她的臉孔已漸漸燒成焦黑。這時候，院長奔跑太急，忽然踢著一塊石頭，仆倒在地，凝美追上來，向他急抓而下，院長逃避不及，眼看就要喪生在她十隻尖銳的指頭上，一個警員機警地從地上拾起一根木棒，向她擲去，恰巧擲中她的頭部，凝美向後倒下，一經倒地，她再也爬不起來了。

　　烈火熊熊，終於把她燒成一根焦炭。院長爬起來，手上還抱著孩子，他已驚得呆了，好一會才恢復正常的知覺。人人都湧上來慰問他。也有人圍觀凝美的焦屍，感慨萬千。這個經過改造的女人，竟落得這樣的下場。這是愛的產物還是恨的產物？

法國人說的：通靈撲克

　　她死時有一樣奇怪的事，她手中仍然握著一副撲克牌……第一張向上的是一張紅心「Ｑ」。

　　　※※※

　　一個女孩子躺在血泊之中。

　　她是割脈而死的，警方相信是自殺。

　　她的名字叫殷海倫。十九歲，職業是地下賭場的廿一點發牌女郎。這次死亡，使那賭場的主持人高權忙亂了一陣，但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與他有關。

　　殷海倫死亡的時候，身穿一條絲質短褲，上半身是完全赤裸的，一具晶瑩無比的肉體，正發育得飽滿成熟，人見人憐，連偵查的探員們也搖頭嘆息。

　　她死時有一樣奇怪的事，她手中仍然握著一副撲克牌，有六七張掉在地下，但她手上緊握的大半副牌中，第一張向上的是一張紅心「Ｑ」。

　　那紙牌面上已染滿了一點一滴的血漬。

　　多麼可怕的鏡頭，當殷海倫的男朋友盧敏聞訊趕到時，不禁掩臉痛哭。

　　他們本來海誓山盟，明年就要結婚，想不到突然發生這樣一件慘劇。

　　起初，盧敏堅持她的愛人是被人陷害的，但警方把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殷海倫所寫的遺書，信封上的收信人名字，就是盧敏。信內是這樣寫的：

　　再見。

　　我對你不起，不能做你的妻子！

　　但我是永遠愛著你的。

　　我手上握著的撲克牌，請你把它收好，作為紀念，將來見到這副紙牌時，就像見到我一樣。

　　　　海倫

　　　─　─　─

　　盧敏看見這封信更加難過，但任憑他怎樣追憶，也想不出殷海倫有自殺的理由。

　　不錯，她有時是帶點抑鬱的，但她本來個性就是如此，不能說有什麼變化。

　　盧敏請求把那撲克牌收起來，警探說：暫時還不行，要留作證物。待事件完全澄清後，才發還給他。

　　盧敏認定女友殷海倫的死與賭場老闆有關，但是並無確鑿的證據。

　　殷海倫沒有留下對任何人的指摘，彷彿有難言之隱，或者不願她的愛人因為她去報仇而遭遇額外的危險。

　　驗屍官發現殷海倫不是處女，但卻不能證實她受過強暴。殷海倫與盧敏早已有過魚水之歡，並非完璧。

　　事件彷彿將不了了之。盧敏為了替女友伸冤，決心要好好調查一下。

　　他搬進殷海倫的住所去居住，這是殷海倫租來的房子，他照樣付租，把原來的陳設原封不動地留住，就像海倫在生時一樣。

　　第二步，他到殷海倫做事的那家賭場去玩撲克，乘機與那些廿一點女郎及賭客混熟，以探聽海倫生前的遭遇。

　　但是所有的人似乎都守口如瓶，不願提到殷海倫的事，這使盧敏的疑雲更深。

　　盧敏私人的積蓄有限，常去賭場的結果，兩三個月下來，它手頭已漸感拮据，這使他非常懊喪。他對著案頭的海倫的照片問：「海倫，你有什麼冤情，快對我說啊！不要讓我茫無頭緒的每天活在煩惱中。」

　　他望見她留下來的遺物，就是她死時手持的一副撲克牌。瞧見這個紀念品，更覺神傷。

　　晚上，他不經意地把這副撲克牌取出來玩弄，說也奇怪，這副牌一到他手上，彷彿很純熟，他可以洗牌、切牌，花樣百出，動作漫美，就像職業賭徒一樣。

　　他試用另一副普通紙牌一試，情形便完全不同，他又變得笨手笨腳，和平時無異。於是他隱隱感到，海倫這副紙牌有特異之處。

　　這晚上，盧敏夢見海倫。她還是那麼秀麗動人，但是表情略帶哀傷。

　　「你把那副紙牌的紅心『Ｑ』好好地放在袋中，會為你帶來幸運的。」

　　盧敏醒來，疑幻疑真，但他記著殷海倫的話，把那紅心「Ｑ」撲克牌特別抽出，放在袋中。

　　這天，他又到賭場去消遣，看看有什麼線索。

　　起初是玩廿一點，他不經意地下注，也不在乎輸贏。但非常奇怪，接連幾手，都贏了。他隱約覺得，幸運之神今天在伴著他，於是他試著把注碼加大，果然大贏特贏，不到一個鐘頭便贏了數千元。

　　他見手風這樣好，又改去「沙蟹」桌上碰碰運氣。玩「沙蟹」的人賭本比較大，起初在場的賭客瞧不起他。盧敏緊記，有紅心「Ｑ」發來的時候，他便出錢。

　　有一次，對手中有個小鬍子紳士持一對「Ａ」，另有個相貌醜陋的漢子持一對「Ｋ」，兩人都自恃有必勝把握，湊巧盧敏有一張紅心「Ｑ」，在自動加注，小鬍子和醜漢不動聲色，心中暗喜。

　　第三張牌發下來，盧敏竟得了一對「Ｑ」。醜漢和小鬍子分別得了一張「３」和一張「４」。

　　盧敏叫一百元，醜漢加到五百元，小鬍子更加到一千。盧敏照跟。

　　第四張牌，盧敏又得到一張「Ｑ」，牌面上共是三張「Ｑ」。然而小鬍子拿到一張「Ａ」，連底牌是三張「Ａ」；而醜漢也拿到一張「Ｋ」，連底牌也是三張「Ｋ」。

　　這一來，形勢可緊張了。盧敏叫了一千元，醜漢沉不住氣加到二千。小鬅子又加到四千，盧敏把所有籌碼都推了出去。

　　他心中也知道對手決非善類，否則沒有理由在三張「Ｑ」面前仍會加注的，他心中暗叫：「海倫，海倫，你要幫助我。」

　　第五張牌發下來了。

　　盧敏兩手顫抖，把一張牌疊著它，輕輕拉開一看，那牌的數目字是圓形的，起初還以為是「８」，再看清一下，不覺心花怒放，原來是另一張「Ｑ」派來了。

　　醜漢和小鬍子一望他的牌面，面色鐵青。把牌一推，認輸了。這一手牌，盧敏共贏了萬多元。

　　接下去，盧敏又贏了幾手大牌。這一天是滿載而歸，贏了足有數萬美元之多。

　　當他離開賭場後，便有人報告賭場老闆高權。懷疑盧敏是個老千。

　　高權吩咐手下，下次盧敏再來時，立刻報告，由他親自出來和他對賭一局，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過了兩天，盧敏果然來了。

　　這次，他不玩廿一點，直接去參與「沙蟹」局。高權也接到消息，從寫字間出來，笑道：「小伙子，你上次手風很順，今天我的興趣也來了，和你玩兩手。」

　　「歡迎之至。」盧敏笑道。

　　在三小時的賭局中，盧敏依然手風很好，又給他贏了二三萬元，連高權也毫無辦法，只覺得他傻裡傻氣，並無特別高明的地方，說他是老千，卻又不像。

　　高權身邊有一個智囊，名叫胡里，綽號「老狐狸」。他在旁邊觀察到盧敏有一個特點，只要一發現有紅心「Ｑ」這一張牌發來，他便精神一振，連下大注，而那一手他總是贏錢的居多。他建議，佈置一個賭局，把紙牌的紅心「Ｑ」抽出，試試他有什麼表現。

　　高權同意他的計劃。當兩天後，盧敏再來時，高權便把他接到貴賓室內，說已安排了幾個貴賓，要和他玩個痛快。

　　盧敏無可無不可，他的目的本是要接近高權，調查他的秘密，所以對他的安排，一切都無異議。

　　貴賓室內，陳設華麗，有幾個半裸體的女子，來回侍候，一個個年輕貌美，對客人十分殷勤。

　　幾個所謂貴賓，盧敏都不認識（其實都是高權手下的人），盧敏也不計較。

　　牌局開始，桌上的紙牌是少了一張紅心「Ｑ」的。盧敏只在等待這一張牌的出現，然而沒有，他覺得很失望。

　　盧敏盼望的紅心「Ｑ」總不來，由於注碼大，他雖然隨便跟跟，也不覺輸了數千元。

　　高權見他不起勁，故意用言語逗他道：「怎麼，老弟，今兒好像沒有什麼興致？是不是嫌這裡設備不好？」他高聲叫一個女侍過來：「冬兒，好好招呼盧敏先生。」

　　冬兒大概是這裡最漂亮的女侍，身材飽滿，線條優美，那半裸的衣裳，把她的最突出的地方更誇張出來。高權對她態度異常輕薄，不時去扭她的腰肢和臀部。冬兒逆來順受，頂多是嬌嗔一下。

　　她對盧敏卻是十分客氣，不時露出關切的表情，因為她明知這是一個老千局，而盧敏卻是他們心目中的肥羊。

　　她把盧敏所要的酒捧過來，在他臉上一親道：「我真喜歡你。」盧敏正感錯愕之際，她卻很輕聲地在耳畔說了一句：「回家去吧。」

　　盧敏不明白她的用意，向她望一眼，冬兒又對他眨眨眼睛，便帶著笑臉走開，盧敏隱約地知道她是在警告他。但想想：這些人除了要他的錢外，也不會有多大的損失，便不動聲色，照樣賭下去。

　　有一手牌，盧敏拿到一張「Ｑ」，他略作加注。說也奇怪，他一加注，第二張又來了另一張「Ｑ」，牌面湊成一對。

　　高權已有一對「Ａ」，一明一暗，這一手牌他見盧敏跟下來，便存心要「吃」他一注大的。

　　第四張牌是無關緊要的。盧敏出注三千元，高權跟三千外，反大三千，盧敏再跟。

　　第五張，盧敏又來了一張「Ｑ」，高權卻來了一張「Ａ」。

　　這時，盧敏的牌面是三張「Ｑ」，高權則是三張「Ａ」。

　　這形勢對高權是明瞭不過了，他知道這手牌是穩贏的，因為整副牌只有三張「Ｑ」，並無第四張，那第四張早已被他們抽起。

　　高權望著對方露在牌面的三張「Ｑ」微笑，他自己卻持有三張「Ａ」，已具必勝的把握。

　　問題只在出錢多少，要怎樣才能贏足盧敏的錢。

　　這時，盧敏只叫一千元。

　　高權點上一根煙，略一考慮後，跟進一千，再加一萬。

　　此際要考慮的卻是盧敏了。明明有三張「Ｑ」在牌面，對方仍能拮抗，分明具有實力，問題是他是真的具有三張「Ａ」，抑或裝成具有三張「Ａ」的樣子而已。

　　假如就此被他嚇走，心有不甘。盧敏下意識地把自己那張底牌拿起來看一下。

　　這一看，幾乎懷疑自己眼花，但再細看之下，卻是千真萬確，那底牌是一張紅心「Ｑ」！

　　換句話說，與牌面合起來已是四張「Ｑ」。

　　盧敏思索一下，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剛才明明記得底牌是一張「４」的。

　　不過這時候他也無須考慮了，他說：「我的籌碼不夠，容許我無限量加注嗎？」

　　高權暗想：「這小子居然想嚇唬我，正是求之不得。」便也笑道：「歡迎之至，你儘管加好了，這裡是沒有限制的。」

　　盧敏照跟一萬，再加五萬元。

　　高權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笑道：「你要『偷雞』？不行，除了跟你五萬之外，我再加十萬！」

　　盧敏很奇怪，這傢伙為什麼從不考慮我有四張「Ｑ」。當時點頭道：「好，我照跟！」

　　高權哈哈大笑，把底牌揭開：「你輸了吧？」

　　盧敏也把底牌翻開：「我是四張Ｑ！」

　　滿屋子的人一時為之瞠目結舌。

　　盧敏的四張「Ｑ」整整齊齊擺在那裡。

　　高權這一手牌是輸定了，他的面色氣得鐵青，怒目向「老狐狸」注視。胡里嚇了一跳，趕快查看剛才抽出來的一張紅心「Ｑ」在那裡，但無論如何找不到。

　　原來他們總共預備了四副撲克，在洗牌時暗中把紅心「Ｑ」抽出，可是四張抽出的紅心「Ｑ」現在都不見了。

　　他向高權打個眼色。高權將紙牌一推，道：「對不起，我失陪一陣。」

　　他走進裡間密室，胡里也跟進來向他報告，說那幾張預先取出的紅心「Ｑ」已不翼而飛。

　　高權一巴掌打在他臉上：「蠢材，一點點小事情也辦不好！」

　　胡里哎喲一聲，滿嘴鮮血，一隻牙齒被老闆打了下來。

　　他伸手掏手帕揩拭，就在這一剎那間，幾張撲克牌隨著他的手帕一齊拉了出來，掉在地上，赫然是幾張紅心「Ｑ」。

　　高權瞪大了眼睛。胡里也瞪大了眼睛──心裡暗暗叫苦。

　　細細算那紅心「Ｑ」的張數，卻依然是四張，沒有減少。

　　「那小子一定是出老千，那張紅心『Ｑ』是他自己帶來的。」

　　「出去檢查一下那副牌。」高權狠狠地將手中雪茄拋掉。

　　回到貴賓室，他向盧敏望了一眼，冷笑道：「我們發覺剛才那副撲克可能有點毛病，要檢查一下。」

　　胡里道一聲「對不起」，便將那副撲克牌通通翻開，找出那張紅心「Ｑ」，仔細察看它的花紋和構造，卻與整副紙牌的一模一樣，並無可疑之處。

　　「奇怪。」胡里掻搔頭皮說。

　　「沒有什麼奇怪，一定是那小子出老千。」高權老羞成怒，指著盧敏道：「替我搜他的身。」早有兩個保鑣之類的爪牙走進來，將盧敏抓牢，在他身上檢查。盧敏忽然想起，袋中有一張幸運紙牌──紅心「Ｑ」，不覺暗暗吃驚。

　　盧敏雖欲掙扎，但那兩人力氣甚大，一人拉住他一條臂膀，把他架得牢牢的。胡里上前搜查，把他的日記簿掏了出來。盧敏那張幸運撲克牌就夾在那日記簿中，他知道這一定會引起很大的誤會，令他百辭莫辯。

　　但說也奇怪，那日記簿內並沒有什麼撲克牌。

　　胡里把他全身搜遍，一點也沒有發現，不得不把他釋放。

　　盧敏冷笑道：「原來你們這樣小氣，輪了一手牌，就誣賴別人是老千。」

　　高權氣得面色鐵青，一時說不出話來，胡里說道：「我們知道你出了老千，遲早會把你的證據找出來的。」

　　「那麼，對不起，我要告辭了。」盧敏說。

　　「以後不准你再到這裡來！」高權終於怒吼。

　　盧敏回到家中，細想那手牌的確十分奇怪，那底牌為什麼會從一張「４」變成一張紅心「Ｑ」？唯一的可能是自己袋中那張紅心「Ｑ」跌了出來，換去那張底牌。

　　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除非有鬼！

　　一想到「鬼」字，盧敏心中一陣敏感，拿下日記簿來看一下，「拍」的一聲，一張紙牌輕飄飄地跌了下來──這不是自己經常帶在身上的紅心「Ｑ」嗎？

　　剛才搜查的人找不著，現在卻又重新出現，這真是越來越像有鬼了。

　　唯一的解釋是，海倫的幽靈在暗中幫助了他，把他從大敗的邊緣挽救過來，還贏了高權一大筆錢。

　　這之後，盧敏暫時沒有再到高權的賭場去玩。

　　但那賭場卻發生了很大的新聞。好事者傳出來說：高權不知走了什麼霉運，賭場內天天賠錢，每天起碼輸十餘萬，以廿一點來說，賭桌天天輸，很多時候，都是通賠，客人皆大歡喜，來賭的人越來越多，而高權額上的汗珠則越來越大。

　　高權多派幾個得力助手，在賭場監視賭博進行的情形，懷疑有人故意搗蛋。

　　但一切進行十分正常，並沒有特別奇怪的牌，也沒有出老千的人，不知怎地，賭場方面總是輸。

　　高權撤換了所有的「荷官」，情形依然不變。大家把高權的賭場改了一個名字，叫「送禮」賭場。來者皆送禮，人人都有分，大賭大送，小賭小送。聞風而至者越來越多，賭場內外水洩不通，後來者要排隊等待進場。

　　在同一地區的其他三四家賭場都十分妒忌，不知他用什麼方法吸引那麼多的顧客。高權卻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其實他在半個月內，已輸了數百萬，眼看要破產了。

　　到了這地步，「老狐狸」向高權獻計說：「一定要出術，再不能任賭客贏下去了。」

　　高權認為有理，便派出以胡里為首的五個經驗老到的人出任「荷官」，務要多開多「殺」，以便贏回一些老本。

　　這天，高權以老闆身分親自看胡里主持一個廿一點賭桌。賭客們料想高權輸急了，多換換人，轉一轉「手氣」，也是近乎情理的。

　　胡里所持的撲克牌，是暗中有記號的。他手法快，如果發現來到莊家面前的是張不好的牌，他會借發牌的姿勢，把它納入袖中，神不知鬼不覺。總之，他能控制自如，縱然不派廿一點，也會派出相當高的點數。

　　頭一手牌，他發了莊家一張「Ｋ」，心裡微笑，預算下一張牌，只要發一張十點，或「八」，就是穩勝之局了。他先問五位賭客要不要牌，再輪到自己時，牌背暗號顯示是一張小牌，而小牌下面多數是一張「十點」。於是他微笑著說兩句閒話，分散賭客的注意力，然後迅速地把那張小牌納入西裝長袖之中。

　　胡里認出下一張牌，是一張「八」，心裡大喜，這回是廿一點，贏定了。

　　他洋洋得意地把牌翻開──呃，出乎意外，卻是一張「３」！

　　這把他嚇到目瞪口呆。由於點數不足，必須再發牌，眼看下一張牌背後記號是「Ｊ」，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那張「Ｊ」又納入衣袖之中。底下一張牌的記號暗示是「４」。他鬆了一口氣，把那牌發下來，但揭開一看，又錯了，這回才是一張「Ｊ」！

　　胡里滿頭是汗，這一手牌是通賠。所有賭客都大贏特贏。他們在暗笑，「送禮賭場」換了一個男人來做莊，依然是送大禮。

　　胡里抬起頭來，恰巧望到老闆冷冰冰的眼光，令他心裡更慌亂了。

　　他把牌再發下去，每次都是錯誤百出。明明使用騙術要來一張小牌，卻偏偏來一張大牌。當他要大牌的時候，卻又來了一張小牌。結果狼狽大敗。

　　胡里心裡罵了千百聲「他媽的」。那撲克牌的記號本是他自己做上去的，不知怎地會不靈。

　　又一盤籌碼輸光了，胡里不敢寫字條去會計室再拿新籌碼。老闆已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顯然對他完全失望。胡里心想，莫非是有鬼不成，他開始懷疑，近來賭場之慘敗，是得罪了鬼神。再想到自己身上，與其待在那裡等待處罰，不如一走了之。

　　他把牌交給助手，悄悄溜了出來，從後門走到街上。突然一輛汽車，開亮大燈，迎面而來。胡里只喊得一聲「救命」！已被撞倒在地上，車上駕駛者正是老闆高權。他以為胡里在欺騙他，把他撞死以洩憤！

　　可憐對高權忠心耿耿的「老狐狸」竟落得這樣的下場。

　　到了這個階段，高權更孤獨了。他一個人在一個偏僻的小酒吧喝悶酒。

　　高權的全副財產都在賭場輸了出去。現在他已欠下一筆巨債，眼看就要走投無路，不得不借酒澆愁。

　　一陣風過處，一張撲克牌飄到他桌面上，是一張紅心「Ｑ」！

　　他不覺輕輕「吁」了一聲。不知紙牌從何而至。

　　然而這一來，盧敏和他賭沙蟹的一幕，浮上腦際了，那副牌明明抽去了一張紅心「Ｑ」，結果紅心「Ｑ」依然出現。難道是有鬼？還有，這一陣子，賭場接連輸錢，好像有誰在與他作對，為什麼？

　　另一幕鏡頭在他腦間湧現：那是一個風雨之夜，嬌怯的殷海倫下班回家，高權的汽車經過，要送她回去。殷海倫上了他的車子。可是高權沒有載送她回去，卻駛到自己的一間別墅中，把她姦污了。

　　自此以後，高權非但脅迫殷海倫作他的情婦，還逼她參加他的騙局，以色相欺騙客人。她不聽話，他便打她。

　　海倫之死，高權已知道這事與他有關，但由於海倫死時沒有留下任何控訴，他便得以逍遙法外。

　　這一聯想，使他暗暗吃驚：莫非真的有鬼魂？莫非那嬌怯的女孩子在對付我？

　　想到這裡，酒也不喝了，他站起來踉蹌地走出酒吧。

　　「我對海倫確太兇一點！」他開始感到後悔。

　　「哼！」耳邊似乎有人哼了一聲，那聲音好清楚。高權回過頭來，卻什麼人也不見。

　　當他踏進自己的汽車內時，不覺又「嘆」了一聲，原來車內有一張撲克牌。

　　高權想伸手把紙牌拿起來看，一陣風從車底捲起，把紙牌吹出窗外。

　　高權呆在那裡，做聲不得，連幾分酒意也嚇醒了。

　　他回到賭場，職員立即向他告急：「你怎麼現在才回來？賭場今晚輸得十分厲害，那些賭客像瘋狂似的下注，我們的現金都輸光了，現在有百多名賭客正在等著把籌碼兌現。怎麼辦？」

　　「混賬，別的地方無法調動了嗎？」

　　「都試過了，鄰近的賭場不肯通融週轉，他們說，不知我們輸到幾時，怕我們馬上要破產！」

　　「豈有此理！」高權憤怒地說。

　　他還想講什麼，忽然賭場內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還有喝罵聲和毆打聲。

　　「出事了，老闆，一定是保鑣們擋不住那些賭客，現在打起架來了。」

　　高權見賭場的豪華設備被打得東歪西倒，心疼不已，喃喃唸道：「完了，完了，十餘年的心血全部白費了。」

　　有個賭客認出他是賭場的老闆，高聲叫道：「就是他，他是老闆，我們向他要錢！」

　　高權大驚，想要溜走，已來不及，人人都向他湧上來。有的扯他的耳朵，有的拉他的褲子，有的跳起來抓他的頭髮。最後，所有的人都壓在他的身上。他的鼻子被人打扁，眼球被人踏爆……一陣窒息，萬箭穿心般的痛楚，他被這種慘絕人寰的方式活活壓死。

　　半小時後，當警車開到時，只能看到高權的屍體。

　　他被踏成一塊肉胼，七孔流血，死狀甚慘。

　　他死後，賭場立即為最大的債主接收，所有的設備廉價拍賣，這家賭場也就成為陳跡了。

　　他的手下自然也是「樹倒猢猻散」。那些漂亮女侍，包括冬兒在內，都是他的搖錢樹。但在他的淫威之下，不敢聲張。他死後，冬兒即向警方透露，殷海倫就是被高權迫死的。

　　殷海倫之死真相已白，盧敏獲悉詳情，淚滿衣襟。他特到殷海倫的墳前去獻花，痛哭一場。

　　這天晚上，盧敏得了一夢。殷海倫帶著笑容來見他，她的身材還是那樣窈窕，容顏還是那樣美麗。

　　她告訴盧敏，高權賭場的失敗，全是她一手造成的。她起初令盧敏不斷的贏錢。那一次，盧敏與高權賭沙蟹，少了一張紅心「Ｑ」，就是她替他補進去的，這使盧敏度過了輸錢的厄運。

　　不久，高權卻把盧敏逐了出來。殷海倫便另想他法，把各個賭檔搗亂，令莊家紛紛輸錢，把高氏賭場弄得一敗塗地。

　　「你怎麼啦？」盧敏問。

　　「我後悔，」殷海倫說：「不該一時衝動，賠了一條性命。當時我應該和你商量一下，好好尋求對策。但我怕你受連累，防高權對你不利，始終隱忍不言，其實我死後才知道，高權的勢力並不如想像的強大。許多惡勢力都是這樣的。如果找到方法去對付它，就可以把它打垮。現在我雖然報了仇，又有什麼用？我自己卻已不復存在了。」殷海倫說完，揩了揩淚，道：「你自己珍重，不用再記掛我。」

　　盧敏想拉住她，可是無論怎樣也捉不著、抓不牢。不一會，她化成一陣輕烟，消失了。

美國人說的：畫裡妖嬈

　　矇矓間，那畫中人竟脫離了那書本，逐漸擴大，坐在他的床邊。

　　　※※※

　　紐約市有一條街道，專門出售舊書籍。

　　那些書籍，來自世界各地。其中有不少珍奇的版本，令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自然，操此業者要有豐富的常識，判斷一本書的來歷，看是否值錢。

　　羅高是一個小伙計，他的工作是把收到的舊書籍分門別類，把較特殊的拿出來，交給老闆審閱。

　　這天，他在整理書籍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一本阿拉伯文字的書籍。封皮已被撕爛，內頁也殘缺不全。但其中有一幅圖畫卻十分美麗，畫的是一個阿拉伯古裝宮女，秀髮如雲，明眸似水，神態之間，透著一種妖冶的韻味。

　　「好漂亮！」羅高不覺出了一會神。

　　他想，畫家有這樣好的筆法，真是稀奇，也許真有這樣美麗的女人，他才畫得出來。因為畫中人有一種神態，說不出的可愛，令人想入非非，假定沒有這樣一個人，畫家不會畫出這種特點。

　　羅高是一個忠實的職員，他雖然很喜歡這幅畫，卻不敢將破書據為己有，他仍然將它歸入特別的類別以供老闆審閱。

　　可是過了不久，他見字紙簍中有一本破書，似曾相識。撿起一看，原來正是那一本阿拉伯文的書籍。大概老闆認為它破爛不堪，已無出售的價值，把它拋棄了。

　　羅高如獲至寶，又像是故友重逢，揭開那畫頁一看，那幅美麗的畫依然好端端的在那裡。

　　他把它珍藏起來，晚上回到家中，把那本書包裝一下，居然煥然一新，像一本完好的書本。至於裡面的缺頁，那是無法可想了。

　　他再看那畫像，越看越愛。心裡想，將來如果有一個戀人，希望也能和她一樣。

　　可惜他不懂阿拉伯文，不知它說的是什麼東西。

　　羅高把書放在枕頭底下，每晚睡前，必把畫中女郎瞧一瞧。

　　一天晚上，羅高又在枕上對著那宮女的照片凝視。心裡在幻想著和她作枕席之歡的情景，只覺得矇矓間，那畫中人竟脫離了那書本，逐漸擴大，坐在他的床邊。

　　「你……你……」羅高揉揉自己的眼睛，以為在做夢。

　　但面前的的確確有一個女郎坐著，她穿的是阿拉伯王室的裝束，帶著輕微羞態。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只輕輕瞟一下，便能勾人魂魄。

　　「你是人還是妖精？」羅高驚異地問。

　　「你不是天天想要見我嗎？」女郎嬌嗔道：「我來了，你又罵人。」

　　「我不是罵你，不過……」羅高見她近在咫尺，說話時一陣口脂香氣，淡淡襲來，不覺神魂顛倒。

　　「如果你怕見我，我還是回去吧。」女郎索性嬌嗔到底。

　　「不……」羅高連忙拉著她。手中接觸到她那凝脂白玉的肌膚，更覺心猿意馬，暗想：管她是什麼妖精，能和她親近一晚，死了也是值得的。

　　「你不怕我了嗎？」

　　「誰說我怕……」羅高伸手一拉，把她拉進懷中。

　　當他摟著她實實在在的軀體時，更把剩餘下來的三分畏懼一掃而空。

　　「如果不是人，會有這樣實在的感覺嗎？」他心裡想。

　　他在她秀髮上又聞又吻，兩手在她腰上、背上來回撫摸，摸得她吃吃地笑著。

　　「你叫什麼名字？」

　　「小柔。」女郎答。

　　一剎那間，兩人脫略形迹，就像相處已久的戀人一樣。

　　小柔非但漂亮，而且風情萬種。有時候她好像脈脈含羞，有時候她卻十分放浪，令羅高嘗到前所未有的珍奇的經驗。

　　良宵易過，小柔在他臉上親吻一下說：「我要走了。」

　　「你到那裡去？」

　　小柔噗嗤一笑：「自然是回到書中去。」

　　羅高驚愕異常，不能說話。

　　「老實告訴你，我是一個仙女。不過憐你日思夜想望著我，所以從書中出來，解慰你的懷念。如果你不想見我，以後我也不再來了。」

　　「不，」羅高連忙說：「請你一定要來，我每晚都等著你。」

　　「好吧，當你要見我的時候，對著那本書叫我的名字好了，切記有第三者在場的時候，就不要叫我了。」

　　「我懂得。」

　　小柔嫣然一笑，化成一道輕烟，鑽入書本之中。

　　羅高急拿那書來看，那畫像好端端的在那裡，只是小柔的容貌似乎更生動了。他把書本闔好，悠然睡去。

　　第二天，他精神奕奕，工作得十分起勁。一到晚上，他什麼地方也不去。趕回家中，沐浴更衣，關起房門，打開書本，輕聲叫著「小柔」的名字。

　　像一縷輕烟，小柔又浮離了書本，出現在他的眼前。

　　「你真守信用。」羅高興奮地說。

　　兩人一見面便擁抱、接吻、盡情愛撫，什麼話也不多講。

　　小柔的表情甜得像蜜糖，羅高如醉如痴。

　　這一夜，又鬧至將近天明，才依依惜別。

　　以後，天天都是如此，羅高的精神漸漸有點不濟起來，工作的時候在打呵欠。

　　羅高的朋友們也覺得他消瘦了，問他是不是有病，羅高答不上來。

　　晚上，他又見到小柔，不經意地說起：「人人都說我瘦了，你覺得怎樣？」

　　小柔對他細細的端詳了一會，說道：「是瘦了。你等一等，我去拿點補品給你吃。」

　　她轉身走入書本的畫圖中。幾分鐘後，她又從書本內出來了。

　　「這裡有一打補丸，是很珍貴的。你每天服一粒，對你的身體很有幫助。」小柔把手中一個盒子交給他。

　　「你是從什麼地方拿來的？」羅高很詫異。

　　「不用問了，」小柔微笑，似乎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反正這不會害你的。你不相信我嗎？」

　　「不，我怎會不相信你。」

　　他當著她的面，把一粒藥丸用溫水服了下去。以示對她並無懷疑。

　　小柔很高興，說：「我看你每天工作也太辛苦了，不如換一個職業吧。」

　　「換一個職業，談何容易？我的學問又不好。」

　　「本地名流洪議員的名字，你是聽過的了。」

　　「嗯，你提他做什麼？」

　　「他的女兒伊莎最近得了一種怪病，常常自言自語，無端哭笑。父親急得什麼似的。所有醫生都看過了，無法醫治。如果你去把她醫好的話，他一定重重的謝你，那時候你要做什麼工作，他都會給你安排的。」

　　「我又不是醫生，怎麼能醫好她？」

　　「不要緊，我這裡有一小包藥，你拿去給她吃了，就會好的。」

　　「有這麼靈驗？」

　　「我幾時騙過你了？」小柔嬌嗔道。

　　羅高聽從小柔的話，第二天便帶了她的藥，去探訪洪議員。

　　洪議員的女兒伊莎，今年只有十七歲，長得相當美麗。不知怎的，去年聖誕節跌了一交，站起來後，便語無倫次，好像中了邪一般。

　　洪議員聽說羅高有醫他女兒之法，半信半疑，因為伊莎已看過十數位名醫，都毫無結果。他實在不相信羅高這個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能夠治好她。

　　「你也許不信任我，但服一劑藥試試，又有什麼相干？」羅高說。

　　洪議員一想，女兒的病如果不好，等於一個廢人，和死人也相去不遠，讓她試一試，的確沒有損失，便答應了。

　　羅高被領進房中，看過伊莎的病狀。見她表面與常人無異，體態苗條，相貌清秀，穿一件淺藍色睡袍，只是略略有點憔悴。她一見羅高的面，笑嘻嘻地道：「你是一隻猴子，是不是？」說完又指著她父親道：「這個老傢伙，別看他表面正經，其實是個偽君子！」

　　羅高把那包藥粉拿出來，調成一小杯藥液，由一個女僕端給伊莎吃了。

　　說也奇怪，伊莎吃過藥後便沉沉睡去，足足睡了三個鐘頭。醒來時，便嚷著要吃東西。

　　伊莎的母親高興極了，問她幾句話，她答得頭頭是道。又指著羅高問：「這位是誰？」母親答：「他是來替你醫病的，多虧得他，你的病才好了。」

　　伊莎想來想去，不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只說好像睡了一場大覺一樣。

　　羅高道：「她的病已經好轉，以後多吃點營養食品，把身體調理一下便無事了。」

　　洪議員夫婦十分感激，對他千多萬謝，要送一筆巨款給他，羅高不受。

　　羅議員見羅高什麼都不要，更覺感激。說道：「將來如果你有什麼事情能用得著我，我一定盡力。」

　　羅高謝了他，便回去了。

　　這個晚上，他又見了小柔。

　　「我一切都照著你的吩咐去做，但為什麼他給我酬勞，你教我說什麼都不要？」

　　「你不久會明白的。雖然你有心要在他的公司求一份佳職，但這種事情與其由你自己開口，不如由他家小姐開口的好。」

　　「他家小姐？」

　　「嗯，伊莎為了感謝你，她自然會想辦法。」

　　「還有一樣不懂的是，你的藥用什麼製成的，為什麼那樣靈驗，一服即癒？」

　　「那只是一包無毒的粉末。」小柔笑說。

　　「什麼？」羅高驚道：「那末伊莎的病怎麼會好？」

　　「老實告訴你吧，伊莎的病是受一個鬼魂的纏擾，那是個女鬼，名叫婀麗絲。我設法把她制住，不讓她去騷擾伊莎，病自然便好了。」

　　「原來如此。」羅高恍然。

　　他們話聲剛完，忽然室內的燈光轉成慘綠色，羅高吃了一驚，小柔也有些慌亂。一聲幽幽的嘆息起自身畔，令人毛骨悚然。

　　「什麼人？」小柔厲聲問。「我是婀麗絲，你害得我好苦啊！」那神秘的聲音嗚嗚咽咽地說。

　　「誰害你了，你騷害人家閨女就不該，我阻止你，不過是同情那個少女。」

　　「你倒說得好聽，我知道你是為了幫這個臭男人，你敢不承認嗎？我已請了婆婆來評理。」

　　小柔吃驚，把身子靠住羅高。羅高早已驚得索索發抖，不知如何是好。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小柔，你這頑皮鬼，自己出來胡天胡帝也還罷了，幹嘛破壞人家？」

　　羅高雖聽見說話聲，卻始終不見人影。他想叫，但是喉嚨像是給什麼東西塞住，叫不出聲來。

　　小柔的手握著他的手，一片冰冷。那老婆婆的聲音又道：「婀麗絲纏著那富家小姐，是有理由的。她把她纏上二年三年，等她死去後，便可作她的替身，你怎可破壞人家？」

　　「婆婆，我實在──不知道。」小柔的聲音簡直想哭。

　　「哼，不知道，當我是三歲小孩嗎？不給你一點懲戒，也不知道我們的規矩。」老婆婆聲色俱厲地說。小柔連連搖手道：「不……不……」但她的身體好像被人拉扯著，不由自主地一直向房角滑去。小柔回頭向羅高望了最後一眼，泫然欲涕。羅高的心裡像給錐刺了一下。忽然，不知那裡來的勇氣，高聲道：「你們不能帶走她！」但已經太遲了，一剎那間，已失去了小柔的蹤影。燈光隨即恢復通明，小柔所藏身的那本書依然擱在床畔。但這一次，小柔卻沒有回到書中。那麼她是到那裡去了？

　　羅高整晚沒有睡眠，一方面是驚慌，一方面是替小柔擔心，不知她被那兩個野鬼孤魂拉去何處。

　　羅高懷念小柔，苦於不知她的去處，無法找尋。漸漸地，也就聽其自然，把這事淡忘了。洪議員家的小姐伊莎，自病態消失後，恢復了活潑的風姿，聽說是羅高把她救回來的，她便特地去尋羅高道謝，還主動邀他遊玩。不久，他們已成為好朋友。

　　一天，二人在河中划舟，伊莎問他：「你既不要我家的錢，也不要我爸爸為你辦什麼事，我實在想不出你替我醫病的理由。」

　　「難道為了你還不夠嗎？」

　　「我相信你沒有見過我的面。」

　　「不錯，」羅高不得不撒謊：「但有一個晚上，我做了一個怪夢，有個老人把一包藥交給我，說可以治好你的病……」

　　伊莎道：「這就奇了。」心裡卻想：「莫非天意要我和這個男人接近？」嘴角便不期然甜甜地笑出來。

　　兩人交情漸深。伊莎知道羅高境況不好，果然像小柔所料的一樣，開口介紹他到父親的公司擔任一個重要的職位。

　　不久，羅高和伊莎成婚，搬到另一幢大房子去住，生活一帆風順。

　　大約在一年後的一個晚上，伊莎回娘家去了。羅高一個人在屋中閒坐，忽覺靜得出奇。

　　一隻小貓叫了一聲，把他嚇了一跳。

　　他站起來，來回走動著，只感心神不安。為了什麼原因，自己也說不出來。

　　不久，燈光忽然轉成暗綠色。羅高想起昔日的事情，大吃一驚，跌在一張沙發上。

　　一個女人的聲音幽幽地道：「你大概不記得我了？」

　　「小柔？」羅高驚問。

　　「唔，總算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你為什麼不出來見我？」

　　「好吧。」語聲未了，小柔出現在他面前，還是從前一樣美貌，只是略為憔悴。

　　羅高急拉著她的手，到沙發上坐下。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把我想得好苦。」

　　「還不是為了你。我給那個婆婆捉住，關了起來。她說要給我一點懲戒。」

　　「直關到現在？」

　　「唔。」

　　「那婆婆到底是什麼人？」

　　「她是個鬼魂，不過她年紀已老，在陰間很有勢力，人人都得聽她的。那一天，我不該童心大發，叫你去救伊莎，婀麗絲便找了婆婆來對付我。」

　　「這樣說來，你也是……」羅高的身體不覺向後退縮。

　　「一個鬼魂。你害怕嗎？我要是想害你，也不等到今天。」

　　「你不是……那書中的仙女？」羅高說。

　　「那都是騙你的，」小柔說：「我並不是從那書中鑽出來，只因見你對她那麼著迷，我故意化成她的模樣。」

　　「哦。」

　　「怎麼樣，你不高興？」

　　「不，我很喜歡再見到你。」

　　小柔一笑，投入他的懷抱。兩人便又像從前一樣，縱情尋歡，如膠似漆。

　　自此以後，小柔天天來。伊莎首先並不知情，後來發覺羅高精力減退，每天好像十分疲倦，不禁有點懷疑，向他詢問，又不得要領，有時見他打開一本阿拉伯文書籍，對著一幅宮女圖畫，痴痴地笑，自言自語，伊莎暗暗奇怪。令她更不明白的是，每逢夜晚要羅高帶她出去，羅高總是不肯。如果她一個人出去了，回來時便會發覺那張大床非常凌亂，彷彿不止一個人在上面睡過；而羅高卻兩眼無神，要和他親熱，不是推卻，便是沒精打采。

　　伊莎開始懷疑羅高有一個情婦，每當她出去之後，便來和他幽會。

　　為了證實她的想法，一晚，她對丈夫說，要回娘家住一兩晚。

　　羅高露出微笑道：「好吧，要是喜歡，在娘家多住一個時期也不要緊。」

　　伊莎越加疑心，但表面不動聲色，帶了一個手提包，便出去了。

　　她在外頭打了一個轉，又走回家來，掏出鎖匙，悄悄地開啟了大門。客廳的電燈早已熄去，只有房間還有燈光亮著。那光線也不大強烈，大概是床頭燈。伊莎猜想，羅高或許在看書。

　　她在鎖匙孔偷窺一下，不覺一驚，只見丈夫像擁抱著一個人，事實上卻什麼也沒有。他的嘴巴輕輕說話，有時微笑，有時呶起嘴唇，像是接吻，有時兩手交叉動作，像是撫摸什麼。後來更不堪了，丈夫竟將身上衣裳通通脫光……

　　伊莎見了此種情景，不覺紅了雙臉，不知丈夫在搞什麼鬼。

　　但見他諸多作態，竟似與異性歡好的樣子，心裡暗自驚駭。

　　她終於忍不住，推門而入。羅高吃了一驚，停止動作，坐起身來。

　　「你……你怎麼啦？」伊莎不滿地質問丈夫。

　　羅高期期艾艾，終不肯把與小柔的事情說出來。

　　伊莎嘆了一口氣，這晚上娘家自然是不去了，便睡在丈夫身旁。

　　羅高輾轉反側，不能成眠，暗自惱恨，伊莎不該回來闖破他與小柔的好事。

　　第二晚，伊莎似乎知道他的毛病，竟什麼地方也不去，一早便在家中陪他，還對他噓寒問暖，做些小點給他吃。

　　她越是體貼，羅高越是生氣。

　　「昨晚你說回娘家，怎麼又不去了？」

　　「我想一想，還是不應該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裡發悶，要去，我們兩個人一塊去。」

　　「別傻氣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誰要你一天到晚陪著。」

　　「你不去，我也懶得去了。」伊莎說。

　　羅高嘆一口氣，毫無辦法。這晚他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夫妻二人都在賭氣，不說一句話。

　　深夜，羅高覺得有人拍他的肩膀，他張眼一看，見小柔站在他的面前，小柔示意他不可聲張，拉了他的手，向廚房走去。

　　小柔幽怨地說：「你的太太在懷疑我們，以後我們還是不要見面了。」

　　「別這樣，我會有辦法支開她的。」羅高說。

　　「不，我還是不來的好，在這種偷偷摸摸的情況下，我們也不會快活。」

　　「你要我怎麼樣？」

　　羅高見小柔吞吞吐吐，催她快把話說出來。

　　「除非你不要她。」

　　「不要她？」羅高的心撲撲亂跳，這念頭是從來沒有過的。

　　「嗯，你後天約她到西城的公園去，那裡有一個小湖，很多人划艇，你們也租一個艇去划，到了湖心，只要把她推下去就行了。」

　　「那湖水很淺，能淹得人？而且伊莎是會游泳的。」

　　「你別管，到時我會在水下拉住她的雙腳。」

　　「呵！」羅高失魂喪魄的應了一聲。

　　「你好好想想吧。要她還是要我，作一個決定好了。」

　　說罷，小柔便消失了蹤影。

　　要了小柔便不能要伊莎，羅高心下好生難過。他的確更喜歡小柔，她在床上媚態百出，教人回味無窮。但伊莎溫柔體貼，而且沒有什麼過失，要他去陷害她，於心不忍。

　　第二天，他和伊莎展開談判，要和她離婚，希望這樣可以避免演成慘劇。但伊莎說什麼也不肯，她對羅高情深一片，哭得梨花帶雨似的，追問羅高的理由，羅高又說不出來。

　　到了晚上，小柔來見羅高，問他下了決心沒有，說這是最後一次見面，如果明天他不除去伊莎，她再也不來了。

　　這天晚上，恰巧伊莎哭哭啼啼，追問羅高她有什麼事情對不起他，羅高越聽越討厭，不覺心下一橫想道：「好，明天就把她推下湖裡去吧。」

　　第二天，羅高果然約了伊莎去遊湖。伊莎正怪丈夫很久沒和自己出去玩，滿心歡喜。

　　她打扮得整整齊齊的，竟然十分明艷。羅高有點驚異，很久以來沒有注意過太太，原來她是這樣美貌。

　　這天天色並不好，似乎象徵著有悲慘的事情要發生，羅高心情沉重，伊莎卻快活得像隻鳥兒一般。

　　二人來到湖中，天色更暗，下起傾盆大雨來。羅高說：「我們不如回去吧。」

　　伊莎卻孩子氣地說：「不，既然來了，說什麼也不回去，就算做個落湯雞，又有什麼關係？」

　　羅高見她執意留下，不覺嘆了一口氣，暗想：莫非天意如此？

　　他們在亭子避了一會雨，待雨水稍為小點，便租了一隻小艇在湖心漫遊。

　　湖上幾乎沒有遊人，天上又籠罩著烏雲，四周灰沉沉的，在這時候要幹不法的勾當，確是最好的時候。羅高想：這一切原是小柔安排好的。

　　忽然一轉念：「不好了，小柔為什麼這樣急迫要我害死伊莎？也許她要找個替身。聽說幽靈是要找替身的。小柔不是說要抓緊伊莎一雙腳嗎？……我怎能夠為了她而害死天真無邪的伊莎？不能……不能……唉，可是我若不照小柔的說話去做，以後再也不能見到她，我這一生，活著也沒有什麼樂趣。而小柔也恨得我要死。不如索性讓我死了，去做小柔的替身吧，這樣已不負小柔，卻也不會對不起伊莎了！」

　　伊莎不知丈夫在想什麼，見他臉色陰晴不定，儘是說些話去逗他開心。忽見羅高站起身來，那小艇搖晃了兩下，伊莎驚問：「你做什麼……」一句話還沒說完，羅高已跳入湖中。湖水其實很淺，羅高跳下去，湖水只淹到他胸前。伊莎先是失驚，繼而失笑道：「你怎麼啦？」羅高失魂喪魄地戇笑一下，隱隱的似聽見有誰嘆了一口氣。

　　「你快爬上艇來吧，不要著了涼。」妻子對他說。

　　羅高在水中站了一會，不見有什麼異樣，料想小柔不要他做替身，便又爬上小艇。身上濕淋淋的，果然打了幾個噴嚏。

　　「瞧你，」妻子半嗔地說：「幹麼要跳入水中？」

　　她用一條乾手帕替羅高揩拭，羅高望著她那溫柔嫺淑的神態，心裡忽然慶幸剛才並沒有把她推下水裡去。

　　這天回家，羅高真的有點發燒，但他並不在乎，倒是記掛著晚上要是見到小柔，不知怎樣和她說話。

　　到了半夜裡，妻子熟睡之後，小柔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示意要他跟她到廚房去說話。

　　羅高以為小柔會把他罵個狗血淋頭，那知小柔見了他，只微微笑說：「好體貼的丈夫啊。」

　　「不……我……」羅高訕訕地不知怎樣解釋。

　　「不用解釋了。」小柔笑道：「我今天是特意試你的。其實我明知你是個好心腸的人，無論怎樣也不會將自己的妻子殺害。不過，你居然能為了我自動跳進湖裡，這已使我深深感謝了。」

　　「你……今天下午……真的在那湖中見到我？」

　　「自然，婀麗絲和我打賭，他說你是個薄情的人，我叫你把妻子殺掉，你一定會聽我的話。將來如果有比我好看的女人，叫你不要睬我，你也會聽她的話。我說你不是這樣的人。今天果然試出來了，你和我想像的一樣，真叫我高興。」

　　「小柔。」羅高緊緊地握著她一雙柔軟的手，說不出話來：「那麼……你不會離我而去？」

　　小柔忽轉黯然道：「我本來就是要離開你的。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後天要離開陰間，再投胎去做人了。」

　　「你是騙我的。」羅高不相信地說。

　　「不，我決不騙你。」小柔道：「和你做了很久的朋友了。如果能夠不離開你，我一定會選擇留在你身邊。」

　　羅高望著她深情的眼色，更覺一陣悵惘：「那麼以後我們永不能見面了？」

　　「嗯，」小柔強露歡容道：「其實你應該為我高興才是。難道你望我永遠留在泉下嗎？前天就知道要和你分手了，但一來我想把消息留在最後才告訴你，免得我們見面的時候，帶著悲傷的氣氛。二來，故意趁此機會和你開個玩笑，看看你對我的感情怎樣。其實你一直對我很好，我何必思疑？這大概也就是女人的毛病吧。」小柔說完，抿嘴一笑。

　　「就算你轉世還陽，我也要再見你的面。」羅高固執地說。

　　「那又何必，我轉世後說不定變成一個醜八怪，你也不會理我了。你的太太對你那麼好，正該趁此機會做個忠實的丈夫。」

　　「我原該如此，」羅高感慨地說：「不過我總不想就此和你斷絕關係。」

　　「那樣吧，」小柔道：「我將來也不知自己投生在什麼人家。但主管婆婆告訴我，我出生後，在眉間會有很大的一粒墨痣，你看如果在後晚十二時，本市出生的人子中，有一個眉間有一粒大墨痣的就是我了。」

　　「我一定去調查。」羅高興奮地說。

　　「好吧，我要走了。」

　　「不要走。」羅高拉著她的手，依依不捨，要求她和他作最後一次魚水之歡，小柔推他不過，任他摟在懷裡，輕憐蜜愛，到將近天明才離去。

　　以後兩天，羅高十分緊張，請他的岳丈洪議員幫忙，與全市的醫院、產房聯絡，告訴負責人，如果在午夜十二時，有個小孩生下，眉間有一粒大墨痣的，立刻打電話給他。

　　仗著洪議員的面子，那些人總算答應了。

　　這天晚上，羅高在洪議員家中坐立不安地等電話。伊莎不知他為了什麼事情，但她是個賢妻，知道丈夫常有些古怪的行動，也不多問。

　　好不容易捱到午夜，時針才指正十二時，桌上的電話便「鈴鈴」地響起來。

　　是一家醫院打來的。果然有一個嬰兒誕生，眉間有一顆罕見的大墨痣。

　　羅高飛車前往。護士把他帶到育嬰室內，把一個白白胖胖的孩子抱起來。這孩子十分健康，眉清目秀，隱隱的有點像小柔的模樣。

　　「小柔！」羅高欣喜地叫道，眼角有點潤濕。

　　「你是孩子的父親嗎？」護士問。

　　「不，難道……」

　　「母親是個十八歲的女孩子，他也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可憐！」羅高望著孩子的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說道：「你將來長大後，也會變成一個美麗的少女，就像從前一樣。」

　　「少女？」護士詫異地問：「這嬰兒是個男孩子啊！」

　　「男孩？」道兩個字仿如晴天霹靂，令羅高呆了一呆。

　　「是男孩子，我說錯了。」羅高歇斯底里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小柔轉世做了男嬰，我還以為她永遠是個女孩子。」

　　「也許你願意做孩子的乾爹，他的母親會很感激你。我知道她很需要錢。」

　　「是的，我願意幫助她照顧這個孩子。」

　　自此之後，羅高果然成了孩子的乾爹。他不時買新衣鞋和玩具送給他。孩子的母親對羅高非常感激。

　　那孩子取名阿健，他對過去的事情一點也不記得。有時羅高試在他面前提起「小柔」的名字，看他有什麼反應，他只是對著他笑。這個秘密只有羅高一個人知道，誰也不知曉。

法國人說的：秀色可餐

　　他勉強張開了一隻眼睛……瞧見一個少女，只有三寸來高，在他枕邊走過，一面走，一面呼救。

　　　※※※

　　阿康是個大胖子，年已三十五歲，還未娶妻。原因有二，一是太胖，女人見了不大喜歡。二是貪睡，一天到晚在家中睡覺。對娶老婆的事情毫不起勁。所以就一直拖延至今。

　　這一天，阿康又正在睡覺。其實他睡足了十二個鐘頭，但意猶未盡，翻了一個身，又想重尋好夢，忽然聽到一個聲音道：「救命，救命！」

　　這聲音很尖很細，就在枕畔響起來。阿康想張開兩隻眼睛觀看，卻又不願，勉強張開了一隻眼睛，也只張開半線，瞧見一個少女，只有三寸來高，在他枕邊走過，一面走，一面呼救。

　　阿康覺得奇異，忍不住便跟在她身後，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沒有想到，自己身軀這麼大，怎麼能跟在她的身後的。

　　他只是跟著她，走過枕後，鑽過床罅，沿著牆壁向下跑，便見到一個地下很大的洞口，洞內漆黑一片，那女郎向內跑進去了。

　　阿康也跟著進去。起初伸手不見五指，後來漸漸習慣，可以視物了，發現四周像是一個村鎮，剛才那少女已失去蹤影。

　　他只好到處亂闖，想問一問這是什麼地方，怎麼一個人影也不見。

　　正茫無頭緒之際，忽聽到一聲「救命」之聲，從一個屋子中傳出來。

　　阿康連忙闖進去，見一個身材巨大、兇神惡煞的大漢坐在餐桌上吃午餐。他面前有麵包、牛油，還有一個碟子。碟子上不是什麼，正是剛才那個倉皇逃命的少女，這時不知怎地，竟給那惡漢捉住了，放在盤中佐餐。他的嘴中正在咀嚼著另一個少女，嘴唇上露出兩隻小腳來。

　　阿康又驚又怒，指著那大漢道：「你是什麼人，膽敢把碟中的女郎當作你的食物？」

　　「我是什麼人？」那大漢呵呵大笑道：「我是管理陰間罪犯的總管，這些女人都是罪犯，我愛吃誰便吃誰！」

　　他說完，把一些鹽末和胡椒倒在那女郎身上，準備放進口中，那女郎躺在碟子內，用淒涼無助的眼色望著阿康。

　　「慢點，」阿康觸動了俠義心腸，要將那女郎打救，但一時沒有辦法，便盡量拖延時間：「喂，你怎麼會把那女郎變得這樣子，只有三寸來長？」

　　「這還不容易？我只要讓她們喝一瓶縮形水，便能令她們縮成多小便多小。像現在這種尺寸，最合我的胃口。一口一個，不多不少。滋味鮮甜，補血養顏……」大漢越說越興奮。

　　阿康趁他講話之際，計上心來，指著那漢子的背後道：「瞧瞧那是什麼人？只怕是你的上司來了。」

　　那漢子身軀雖大，頭腦卻甚愚笨，果然回過頭去一看。阿康趁此機會，搶上一步，把碟子拿起，向外一揮，叫道：「快逃吧。」

　　碟子跌在二三丈外，女郎爬起來，卻沒有立刻逃走，她似乎關心阿康的安危。

　　那漢子轉過頭來，見阿康和他搗蛋，怒吼一聲站起。他的身軀足足比阿康高了二尺。

　　阿康平日腦筋也很遲鈍，今天不知是不是面臨險境，還是在一個女郎面前，忽然變得靈活起來。他順手拿過那瓶胡椒末，回身便跑，卻把胡椒末倒在手上，眼見大漢離座追來，他把胡椒末向他一撒，大漢兩隻眼睛中個正著，哇哇亂叫。

　　阿康見桌上那柄餐刀，刀光閃閃，十分鋒利，隨手拿起，一刀刺進大漢的肚中。大漢鮮血直流，仆倒在地，不一會雙腳一伸，一命嗚呼。

　　阿康吃了一驚，倒沒了主意。那女郎對他道：「不用怕，只要逃回你家去便沒事了，人殺死鬼，是沒有罪的。」

　　「好，我們快逃吧。」

　　那女郎搖搖頭，淚承於睫道：「我是個薄命人，你不必理我了。」

　　「不，我不能留下你，」阿康伸出手掌：「你跳上來，我把你帶走。」

　　那女郎見他誠意，才跳到他的手掌上。

　　「要怎樣才能使你的身體恢復原形，像普通人一般高大？」

　　女郎低下頭，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儘管說好了，」阿康道：「我是個粗人，也不懂說話。」

　　「只要你每晚睡覺時，把我抱在懷中，用你活人的體溫偎著我，一連三晚，我的身體便會恢復正常。」

　　「那好極了，」阿康眉開眼笑：「我還以為是什麼難事哩。」

　　正說話間，聽見有人聲擾攘，女郎道：「快走，不要被人發現，要是把你逮起來，雖然不會治你的罪，但只要過了四十八小時，你就永難回到人世了。」

　　阿康帶了女郎便跑。奇怪，剛才來的時候，好像一會兒便到了，這時跑回去，卻跑了很久，還得聽女郎的指引，回到自己家中。只見一個大胖子睡在床上，阿康問：「那人是誰？」

　　「那人就是你呀。」女郎笑著把他一推，阿康便不由自主地進入自己身體之內，彷彿從夢中醒轉過來。

　　他揉揉眼睛，以為剛才的事都是做夢。偶然低頭，猛地發現那三寸高的女郎站在床上，他大喜過望，急忙把她放在懷中，讓她獲得他的體溫。

　　女郎全身冰冷，在瑟瑟發抖，但躺了一會，便漸漸安寧。而她的身體也像長了一些，大約有四寸的樣子。

　　「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阿康問。

　　「我叫心蘭。」那個小人說。

　　「為什麼年紀輕輕，會落在陰間？」

　　「因為有一次泳禍，淹死了。」心蘭嘆息一聲。

　　「原來這樣。」

　　在他們談話間，女郎的身體又長了幾寸。阿康心下暗喜，他的體溫果然能助她恢復原形。

　　心蘭告訴他許多陰間的事情，陰間也有不平等待遇，像那個罪犯管理人擅自把女犯人當作他佐餐的食品，無人敢干預，這便是不平等了。

　　人死了到陰間，本來有轉世的機會，但給管犯人者吃去，便永遠無法再生，這是心蘭成為盤中餐的時候哀哀哭泣的原因。

　　「那麼你在陰間又犯了什麼過失而成為罪犯？」阿康問。

　　「還不是那些鬼卒太壞。在我死去的一天，有兩個鬼卒押我往陰間報到。一路上，那鬼卒見我漂亮，在我身上毛手毛腳，我很氣惱。那鬼卒說：『你何必生氣，到了陰間，你還不是成了陰官的情婦，做他們洩慾的對象。給他玩和給我們玩，又有什麼分別？』我打了他們兩巴掌。鬼卒老羞成怒，誣告我一狀，說我要中途逃亡。於是我被判入罪犯營做苦工一月，誰知那管理人是個饞嘴的人，什麼也不吃，專吃罪犯，而且只揀長得白白嫩嫩的女人吃。給他冤枉吃去的也不知多少了，但陰間官場烏烟瘴氣，也沒有人理他。這一次你把他殺死，真是大快鬼心。」

　　心蘭口齒伶俐，把陰間情況娓娓道來，十分動聽。

　　經過一晚的摟抱後，心蘭的身體已恢復到一尺的高度，像個嬰孩，又像個活動的洋娃娃。但是她比洋娃娃不知要美麗可愛多少倍。

　　白天她隱去了，晚間再來，到得第三天晚上，她的身體已恢復七八成，體態苗條，肌膚細膩，充滿少女的魅力，阿康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的女人。

　　心蘭最初讓阿康抱在身體偎暖的時候，只有三寸長，那時她的身體是赤裸的，並不覺得什麼，現在她體形已將近復原了，還是赤裸著身體，心蘭一望自己，便十分忸怩，但如果不脫光衣裳，充分接受對方的體溫，她的身形又難以恢復，所以不得不繼續裸著身體。

　　可憐阿康做了半世男子，從來沒接近過女人，更莫說像心蘭這樣漂亮的女人，只弄得他頭暈心跳，不知如何是好。

　　心蘭兩手摟著他頭頸，全身緊緊貼著他。她身上柔軟的肌膚，和阿康相觸，令他只覺得癢絲絲的。

　　這還不要緊，當他一想到這晚過後，便要和心蘭分手，便不禁心痛如割。

　　眼看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今晚過後，你就不來了嗎？」

　　心蘭聽得出他心情激動，也受了感染，一時說不出話來，眼中露出淚珠。

　　「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地方可去的。」她說。

　　「那太好了，」阿康高興萬分道：「你就天天到我這兒來吧。」

　　「那也不是辦法。如果你不嫌棄，讓我和你一起生活，以後我永遠是你的人，隨你要怎樣便怎樣了。」心蘭說時帶著靦覥。

　　「真的？你別哄我啊？」

　　「我不會哄你，告訴你，我葬在城南玫瑰墳場，你去把我的屍體掘出來，放在你床上，天天抱著它睡眠，就像你現在抱著我一樣，我去偷一張靈符給你，到時你把靈符貼在我背上，七天七夜後我便能復活了。」

　　「那靈符要去什麼地方取來？」

　　「在陰間管理生死的一個陰官處。」

　　「你不能再去冒險了。」阿康關懷之情，溢於言表。

　　「不要緊，那官很好女色，我便以色誘之。」

　　阿康望著心蘭嬌滴滴的容顏，心中著實捨不得，又怕她一去不回，被那生死官留難。他緊緊地摟著她，嘴上卻說不出話來。

　　心蘭看出他的心事，微笑道：「我一定會回來的。」

　　阿康這才放下了心，說道：「不論發生了什麼事，你一定要讓我知道情況。」

　　「自然。」心蘭應承了他。

　　不久，天色將亮，心蘭依依惜別，道：「再見了。」臨走時，又回過頭來，在他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此後，阿康便天天盼望她的消息，可是有如石沉大海，全無音訊。第十一天過去之後，阿康本以為絕望了。這天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風聲一動，屋中多了個女人。

　　「心蘭？」阿康大喜道。

　　「我不是心蘭。是心蘭的朋友段雲。」

　　「段小姐，」阿康一顆心在狂跳：「心蘭她怎樣，是不是出了事？」

　　「哦。她要偷那生死官的靈符，可惜不小心被他發現。這幾天給關起來，天天拷打，吃盡了苦頭。」

　　「哦？」阿康目瞪口呆，臉如死灰。

　　段雲道：「難怪心蘭叫我不要嚇著你，看來你對她倒是挺好的。」

　　「她到底怎樣了？」

　　「還沒有怎樣，幸虧那生死官喜歡她，只是要迫她做他的愛奴，沒對她用最慘的拔舌、火煎、油烤之刑。心蘭總是不答應他，後來她有機會見到我，便叫我通知你，說她以後也許見不到你了，叫你忘了她吧。」

　　「不，我沒法忘記她。她在那裡，你快帶我去救她出來。」

　　「你有法子救她？」

　　「不管怎樣，我見了她再說。」

　　「好吧，你隨我來，不過要記住，如果你到陰間超過四十八小時，便自己也回不來了。」

　　「我什麼危險也不怕，」阿康苦著臉說：「見不到心蘭，活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

　　「好吧，難得你那樣堅決，你跟我來。」段雲說。

　　他們剛要動身，段雲道：「慢點，你身上有著什麼氣味？」

　　阿康臉上一紅道：「剛才吃了一點蒜頭，是朝鮮人賣的小吃。」

　　「你不要太貼近我，我們鬼魂最怕這種氣味。呵──」段雲若有所思道：「你還有沒有這些什麼……蒜頭？最好帶一些在身邊，必要時你可以作為武器。沒有一個鬼魂不害怕的。」

　　「有的，還有兩包。」

　　「你就帶在身邊吧。」

　　阿康帶了蒜頭，跟在她身後，段雲轉到屋角，在他腦後一拍，叫聲「去！」說也奇怪，阿康立覺神魂浮動，隨風而行，穿房越舍，毫不費力。

　　不久，便轉入一塊全部漆黑的天地裡，伸手不見五指，連段雲也不見了。阿康有點害怕，後來有一個柔軟的手掌握著他的胳膊。他知道那是段雲，這才放下了心。

　　又過了一會，他開始看到一些村落，與上次跟在心蘭身邊所見的相若，到處透著淒涼況味。與人間的活潑歡樂，大不相同。

　　他們經過一個茅舍，段雲道：「這茅舍早已無人居住，你躲在這裡等我。我去窺探一下，如果機會適當，便帶你去見心蘭。」

　　阿康謝了她，躲進茅舍之中。

　　忽聽哭聲哀哀，自遠而近。阿康聽出是一個女子啼聲，心中一動，以為是心蘭，在茅舍探出頭來張望。見兩個鬼卒帶著一個少女緩緩行來。那少女嚷道：「我不願死，我不願……」

　　一個長身的鬼卒冷笑道：「不願死，去對生死官說去，和我們說也無用。」另一個矮鬼卒卻色迷迷地斜視著她，不斷在她身上撫摸揩油。

　　阿康突然從茅舍跳出，喝道：「你們怎可以欺凌弱女！」

　　兩個鬼卒對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用鼻子嗅了一嗅，道：「奇了，那裡來了一個活人？」

　　那女子一見有人出現，便拚命掙扎，想擺脫鬼卒，鬼卒大怒，拳打腳踢，打得她遍體鱗傷，號叫連天。

　　阿康實在看不過眼，忽然想起段雲的說話，鬼物怕蒜頭。便從袋中取出一包蒜頭來。才將紙包打開，便聽見那兩個鬼卒哇哇亂叫，一個掩鼻，一個搖手，問道：「那是什麼東西？」

　　「這是要你命的東西！」阿康掏了幾顆蒜頭，向他們擲去。兩個鬼卒像逃避炸彈一般，拔足就跑，把女郎留在地上。

　　阿康把她扶進茅屋中，解開她的鐵鍊，向她細細詢問，才知她名叫莉莉，剛才發生了一次車禍，後來便不知怎的給兩個鬼卒拉了來，她還年輕，她不想死。

　　阿康道：「很好，你躲在這裡，我看看能不能帶你回去？」莉莉千多萬謝。

　　不一會，段雲來了。她道：「快來，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生死官因事出去了，你可以去看看你的心肝寶貝……」

　　她說到這裡，忽然發現莉莉在旁邊，問道：「她是誰？」

　　阿康簡單說了，段雲怪道：「你又闖了禍，像這女子的遭遇，天天都有發生，你怎可以逞一時的英雄。其實你自身難保，還說要救人哪！」

　　阿康垂下頭道：「我看不過眼。」

　　「好吧，事情已做出來了，也沒有辦法。莉莉，你只好跟我們一起來。」

　　莉莉大喜，跟他們一同出去。不一會，看到一間很大的房舍。不經前門，由後門走了進去。也沒有人攔阻，他們一直走進一個暗房中，見一個女郎被一條鐵鍊纏住，正是心蘭。

　　阿康叫了一聲，撲上前去，兩人見面，喜極而泣。心蘭衣衫破爛，臉容憔悴，兩腳繫著一條又粗又大的鐵鍊，那鐵鍊連在一根柱子上。

　　「我們用個什麼方法把鐵鍊弄開？」阿康道。

　　「不能，一定要生死官自己開啟。」心蘭流淚說。

　　「搜搜看，也許能把鑰匙搜出來。」

　　阿康、段雲、莉莉三人，四下亂搜。阿康首先見到一個夾萬。

　　「陰間難道也有小偷？」他好奇地問。

　　「不，那夾萬放的不是鈔票，大概是放置生死符，要是貼在身上，我們便都能復活了。」段雲道。

　　阿康知道這正是心蘭要找的東西。但看來這夾萬也非生死官回來開不了。他平時雖然愚魯，這時卻變得機智起來，他說道：「我們現在搜尋也沒有用，不如索性等生死官回來。再設法制服他。」他把袋中的蒜頭取出來一揚。

　　「你有把握？」段雲問。

　　「有，剛才已試過，我一打開紙包，兩個鬼卒便沒命的逃。」

　　他們分別躲在屋中。大約過了半個鐘頭後，生死官回來了。四個較小官員在門外與他辭別而去。

　　阿康見那生死官臉孔瘦削，相貌猥瑣，一點也不像掌握生死大權的人。

　　生死官走進屋內，用鼻子嗅了兩下，自言自語道：「怎麼有生人氣味？」

　　段雲將莉莉一推，示意叫她出去，分散他的注意力，莉莉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哭道：「大人，請你救救我。」

　　「你是誰？」生死官問。

　　「我是陽間的女子，不小心發生一次車禍……」她絮絮訴說著，阿康躡足走到生死官身後，持一根木棒，向他用力擊下。

　　這一棒打下去，生死官果然給打暈了，跌倒在地上。

　　三人合力將他扶起，又將他兩手縛牢。

　　生死官悠悠醒轉，十分驚訝地望著他們。

　　阿康道：「我們並沒有惡意，只是想要你把心蘭放走。」

　　生死官怒道：「憑什麼要答應你們？」

　　「憑這個。」阿康從袋中取出一包蒜頭來。

　　「這是什麼？」生死官微微變色。

　　阿康把紙包打開，一陣強烈的氣味衝出來，生死官大叫一聲，眼淚鼻涕源源湧出，大呼「救命」。段雲和莉莉二人在旁邊也掩著鼻子，有點狼狽。

　　阿康道：「你答應我們的條件，我便把這東西收起來。」

　　生死官還在猶豫，阿康把紙包又向前遞過去一些，接近他的鼻，生死官身體劇烈顫抖，嘴角不斷流出白沫。

　　「我答應……我什麼都答應。」他終於有氣無力地說。

　　阿康押著他去解開心蘭的鐵鍊。心蘭重獲自由，喜極而泣，投進阿康懷中。

　　生死官又妒又恨，可是那包「臭東西」把他嚇怕了，剛才整個胃幾乎要嘔出來，現在還精神不振、委靡無力，不敢發作。

　　「叫他去拿生死符！」段雲說。

　　「不能，不能！」生死官惶恐道：「那是我的職司所在，會要了我的命。」

　　段雲向阿康打個眼色。阿康作勢要打開那包蒜頭道：「你不肯去拿，我現在就要了你的命！」

　　「不，不。」生死官如見鬼魅：「我去，我去。」

　　他顫抖著雙手，打開夾萬，裡面放著一疊疊灰色的紙張。

　　「要兩張。還有我的。」段雲道。

　　「我也要一張。」莉莉接口。

　　「總共是三張。」阿康對生死官說。生死官迫於無奈，數了三張出來，交給阿康，那紙張上面寫了一些令人不認識的字體。

　　想不到這一張薄薄的紙頭，便能管人間的生死。

　　心蘭、段雲和莉莉各得了一張靈符，歡天喜地。從此她們都有再生的希望了。

　　「我們將他怎樣處置？」阿康指著生死官道。

　　「把他縛起來，在他身邊放兩粒臭蒜頭。」段雲道。

　　他們便七手八腳把生死官用鐵鍊鎖牢，為了怕他叫喊，又用布片勒實他的嘴巴。莉莉想到一條妙計，叫阿康把一小包蒜頭放在生死官的頭頂上，雖然紙包沒有打開，但只要生死官身體一搖動，紙包便會散開跌下來，那麼蒜頭的氣味便會把他薰死。

　　阿康大叫：「妙極，這樣可叫他根本不敢移動身體，更莫說掙脫綑縛了。我們可以爭取更多的時間逃走。」

　　生死官眼見他們把一包蒜頭擺在自己頭上，嚇得魂飛魄散，但卻毫無辦法。

　　阿康等四人匆忙逃走。不過事情並不如他們想像的順利。

　　有兩個鬼卒來見生死官。他們本是押解莉莉到陰間來的，因莉莉逃脫，無以交差，不得不硬著頭皮來報告。

　　一進門，他們便聽到呻吟之聲。起初還不在意，後來因見不到生死官，便循聲找尋，終於在一個房中，發現生死官那狼狽的樣子。

　　他口上不能言語，一面示意他們解去鐵鍊，一面又示意叫他們不要碰到頭上的蒜頭，咿咿唔唔，費了好大的勁。幸虧兩個鬼卒是見過那臭蒜頭的厲害的，小心翼翼地將它拿下，然後替生死官解縛。

　　生死官得釋，破口大罵。吩咐鬼卒立即調動人馬，向阿康、心蘭所逃的方向追趕。阿康因帶著三個女子，逃得不快，將要到達陰陽交界處時，大隊人馬已追上來。

　　阿康回頭看去，黑壓壓的一大群，數不清有多少鬼卒追來。

　　他袋中尚有一包臭蒜頭，這是他唯一的武器。每到追兵臨近時，他便投擲一兩枚出去，把追兵阻擋了一陣。但不一會，他們又追上來了。

　　「前面有一個漆黑山洞，過完那個山洞，便屬陽間境界，他們不敢追來了。」心蘭道。

　　「快一點，大家用力跑。」

　　他們不一會鑽入山洞之中。這山洞十分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阿康記得來時也曾通過這一段路。

　　這時他看不見前面，也看不見後面的敵人。只依著方向不停往前跑。每隔不久，便向後投擲二枚蒜頭。終於，連最後一枚蒜頭也擲完了。

　　耳邊聽見心蘭道：「還差十幾步就過界了。」

　　阿康心中一喜。就在這時候，忽聽見莉莉的聲音落在後面：「啊喲，我摔倒了，等我一會！」

　　阿康大驚，又循著聲音摸索回去，一伸手，搭著莉莉的手掌。這時候莉莉卻大叫道：「不好了，有人拉著我的腳！」

　　阿康出盡力把莉莉一拉。幸虧他力大，果然把莉莉拉了過來。阿康把那已沒有蒜頭的紙包向後面擲去，臭氣四溢，這最後一著終於把敵人阻了一阻。他拉了莉莉，向前直跑，出了漆黑的山洞，跳進了陽界。

　　莉莉低頭一看，一隻左腳全部漆黑，不覺咋舌，那是剛才給鬼卒強拉所造成的。

　　他們又轉彎抹角走了片刻，到了阿康的屋中，心蘭、段雲、莉莉三人把生死靈符交給阿康，齊聲道：「拜託、拜託。」又把她們親人的地址和電話告訴阿康，然後消失無蹤。

　　阿康不敢拖延，請求朋友協助，先去城南墳場，把心蘭的屍體掘出來。心蘭膚色如生，只是身上衣服腐爛了，友人嘖嘖稱奇。

　　阿康把心蘭帶回家中，替她用清水沐浴過，放在床上，在背部貼上一張生死靈符。

　　另一方面，阿康分別打電話到段雲和莉莉家中，把這樣一件事告訴他們的親人。

　　起初，這兩女的家人不信。但阿康言之鑿鑿。莉莉的母親雖有兩個兒子，卻只有一個女兒，對她最是疼愛。想起前天她下葬的時候，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十分悽慘。現在對這種重返人世的說法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她便帶了兩個兒子，趕赴墳場去了。

　　段雲的父母見莉莉的母親已信有此事，他們不甘後人，便也請了友人協助，把段雲的屍體掘出。

　　這兩家互相聯絡。莉莉的母親更說，莉莉右腳黑了一大塊，不知是什麼緣故。

　　晚上，阿康照著心蘭以前的囑咐，把她緊緊摟住睡眠。實際上，他那裡睡得著，眼前對著一個還未醒來的美人，心裡十五十六，只怕心蘭說的方法不靈驗。

　　第一晚至第三晚，心蘭還沒有什麼反應。第四晚起，逐漸聽見她的心跳聲，不過節拍稍慢。阿康狂喜，叫了幾聲心蘭，心蘭卻不能應他。第六晚，到了半夜，心蘭的嘴唇開始掀動，眼睛也張開了。第七晚，她翻身坐起，一見阿康坐在身邊，好像全不認識。隔了好一會，她的記憶才恢復過來，投在阿康懷中。

　　經過七天七夜的耽憂和盼望，阿康也已筋疲力竭，眼中流著淚，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

　　早晨，阿康帶了心蘭，去探看段雲和莉莉，她們果然也已一同醒來，她們的父母對阿康千多萬謝。

　　三家人以後做了很好的朋友。半年後，阿康和心蘭結婚，正式成為夫婦，最奇怪的是莉莉的腳，自足掌至近膝蓋處，始終是黑色的。

日本人說的：緣

　　她把大郎嘴唇扳開，將丹丸送進他口中……他那裡知道丹眉把她比生命還寶貴的東西獻了給他。

　　　※※※

　　深山之中，有一窩仙兔。牠們法術無邊，但是與世無爭，過著平靜快活的日子。

　　一天，一群獵人在山上打獵，把其中一隻仙兔射殺了。

　　仙兔的族長大怒，派出一個聰明伶俐的孫女，到人間來報復。

　　這個小孫女名叫丹眉。她奉命去殺死那些獵人；另外，還要多殺一百個人作為補償。

　　丹眉法力無邊，要她殺人自然是毫不費力。她搖身一變，變成一個千嬌百媚的人間少女。

　　首先，她追踪那五個獵人。用各種方法，把他們引誘至山邊，令他們逐一墮身在千丈懸崖中斃命。

　　然後，她乘坐那些獵人登山前留下的一輛車子，到達東京。

　　她的目標是還要殺一百個人！

　　初到東京，她也為人間繁華的景象迷惑了。

　　她不認識人間的規矩，不知道他們愛惡之所在，一切要細細觀察。

　　黃昏，華燈初上，東京街頭人來人往，汽車像穿梭般來去。丹眉見了這種景色，暗暗羨慕。心想，人類真會享樂，我們兔子生活在山上，未免太寂寞了。

　　迎面一輛汽車開來，駕車的是一個中年人。丹眉忽然想起自己殺人的任務，便輕輕在腰後一按，唸了一句咒語：「馬馬愛尼東！」

　　那車子無端升起數丈，在天空打了一個觔斗，又摔下來，燒起熊熊大火，駕車的人不用說當場喪命。

　　後面四五輛車子衝上來，變成連環碰撞，結果又多二人死亡，四五人受傷。

　　警察來調查的時候，過路人都說莫名其妙。那頭一輛車子好好的開行著，忽然向天飛起，好像中了什麼機關一樣。

　　丹眉在旁邊竊笑。她不再理會那些擾攘的人群，自己走入一家夜總會中。

　　這家夜總會名叫「夜合花」，是一家極其豪華的夜總會。裡面紳士如鯽，美女如雲。

　　丹眉的眼睛落在一個青年紳士身上。這男子長得非常英俊，態度瀟灑自若，被一群美女包圍著。

　　丹眉也不期然地被他吸引。她悄悄走過去，只見他身邊一個女郎道：「大郎，今晚陪我去兜風吧。」大郎微微一笑，並不作答。

　　另一個女郎又道：「我今晚開一個瘋狂派對，你到我家來！」

　　大郎笑問：「是怎樣的瘋狂？」

　　女郎眨眨眼睛道：「是你喜歡的，你愛怎樣便怎樣。」

　　大郎正要說什麼，第三個少婦卻將他一推道：「不要去參加什麼派對，今晚來我家，一對一，我服侍你！」

　　「不害臊！」第二個女郎對那少婦啐了一口。

　　一吵起來，三四個女郎咭咭呱呱鬧成一片。丹眉乘機插身入她們桌前，大郎一驚，不知那裡來了這樣一個美女。

　　不過，大郎長期以來在女人堆中佔盡優勢，使他在再漂亮的女人面前，也不會露出情急的姿態。

　　「你是誰？我們好像沒見過面！」他問。

　　「哼，」丹眉冷笑一聲：「你認識的女人已太多了，何必還要認識我？」

　　「你與眾不同。」

　　「不錯，最少我不會為了一個愚蠢的男人而打架。」

　　「很有趣，我們來跳個舞如何？」大郎道。

　　丹眉無可無不可，便和大郎走到舞池裡，她不會跳舞，一連幾次踏在大郎的腳上。

　　丹眉臉孔通紅。那邊座位上有個作貴婦打扮的女人，用嘲笑的眼色望過來。

　　「我不跳了。」丹眉賭氣道。

　　「不要緊，」大郎安慰她：「有一件事情我覺得奇怪，漂亮的女孩子總不能不會跳舞，其實，學一學很快就會的。」

　　丹眉安心了一些，在大郎的引導下，她很快學會了幾種簡單的舞步，她感謝大郎，但心裡卻惱恨剛才那個貴婦。等到那貴婦出場跳舞的時候，丹眉在腰後輕輕一拍，嘴邊唸道：「馬馬愛尼東！」那貴婦的衣裳忽然無端脫下，還有她的乳罩、她的絲襪、她的……一件又一件，貴婦尖聲呼救，她的舞伴目瞪口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過來。但是人人都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以為這少婦在表演脫衣舞，停下來欣賞。貴婦狼狽萬分道：「你們站在那裡幹什麼？快來幫幫我呀。」她兩手拚命抓住那條短三角褲，才不至於令最後一道防線跌下，旁觀的人哈哈大笑。貴婦恨不得地下有一條縫鑽進去。她的舞伴眼見情況有點奇怪，他脫下自己的外衣，把她遮掩著，離開了夜總會。丹眉十分快意，笑得前仰後合。大郎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道：「我剛才好像聽見你唸了一句什麼……」

　　丹眉笑而不語，她不能把使用咒語的秘密說出來。

　　大郎拖著她的手，溜出舞池，對她道：「趁現在場面混亂，我們走開，免得再受那些女人糾纏。」

　　他們走出停車場前。

　　「你要帶我到那裡去？」丹眉問。

　　「去別的地方跳舞。」

　　「剛從夜總會出來，又到夜總會去？」

　　「那麼你說去那裡？」

　　丹眉美眸一轉，微笑道：「到你家裡去。」

　　「到我家去？」大郎顯然很詫異：「你還不了解我，第一次相識就敢到一個男人家去？」

　　「怕什麼？你家裡有危險嗎？」丹眉一片天真地問。

　　大郎一笑，搖搖頭。「像你這樣漂亮的女孩子，很容易吃虧。」

　　「吃虧？你們能對我怎樣？」丹眉心胸澄澈，的確不知道會有什麼危險。

　　「傻孩子，走吧，跟我去。」

　　大郎把她帶回家中，那房子不算太小，但像所有王老五的居處一樣，凌亂異常。

　　「我沒有太太，你知道，男人是不慣收拾房子的。」大郎嘆一口氣說。

　　「沒有太太？我來做你的太太吧。」丹眉平平常常地說。

　　「你……」大郎吃了一驚，他雖然見過很多以大膽著稱的女人，但還沒有一個像丹眉這樣的直率。

　　「你第一次見我就願做我的太太？」

　　丹眉向他瞧了一眼，笑道：「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只做一兩天，又不是做一世，你怕我佔你的便宜，是不是？」

　　大郎給她說得有點啼笑皆非。

　　大郎笑道：「如果你做我的臨時太太，不是你佔我的便宜，是我佔了你的便宜。」

　　「哦，」丹眉一雙大眼睛轉了一轉，笑道：「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那麼，你到底要不要我做你的太太？」

　　「我的脾氣是這樣，送上門的太太我不要，除非是我自己追求得來的。」

　　丹眉對他的話感到失望，暗想：「我的相貌並不醜，為什麼他不要我？難道他知道我是一個兔子變成的？」

　　「你怎麼不說話了？」大郎問。

　　「好的，我就等待你的追求。」

　　「好極了，你要小心，我的追求攻勢是很厲害的。」大郎說完，自冰箱中取出一些食品，又取了一瓶洋酒來，與丹眉共酌。

　　丹眉酒到杯乾，頃刻之間，把他珍藏的一瓶佳釀喝完了，大郎暗暗咋舌。但他並不是吝嗇之人，又把第二瓶酒取出來，說道：「你在我這裡，喝醉了不要緊，在別人面前可不要喝太多，否則很易吃虧。」

　　「吃虧的不是我。酒喝到我肚子裡，付錢的卻是他。」

　　「噯，」大郎搖搖頭，又一次嘆道：「你真是個傻孩子。」

　　丹眉再喝了一瓶酒，依然不醉。大郎感到難於置信，便把另外幾瓶藏酒拿出來，開懷共飲。結果，大郎爛醉如泥，倒在椅上。丹眉還服侍他，把他抱到床上去。她自己便也挨在他身旁睡著了。

　　第二天，大郎醒來，見丹眉睡在他身邊，吃了一驚，以為自己又作出了糊塗事。他見丹眉膚如凝脂，雙頰暈紅，堪稱人間絕色，忍不住在她臉上偷吻了一下。

　　丹眉驚覺，知道大郎在偷吻她，臉上不期然露出一絲微笑。萬縷柔情在心中油然而生。

　　大郎見她醒轉，責備道：「你不應該就這樣睡在男人身邊。我告訴過你，你會吃虧的。」

　　「你看我吃虧了沒有？」丹眉笑問。

　　「真給你氣壞了。」大郎道。

　　「你生氣了嗎？」丹眉聽得出大郎是愛護她的意思，很是感激。便道：「那麼你天天保護著我吧。」

　　大郎失笑。暗想自己在歡場上縱橫多年，不知被多少女人罵作負心漢，想不到在這個少女面前，居然變成一個規規矩矩的青年。不知是自己轉了性，還是這個少女的力量？

　　他們一起去吃了早餐。大郎道：「我在廣告公司做事，要到寫字間去轉一轉，你要到那裡去？」

　　「沒有目的。在街道上隨便跑跑。」

　　「你的家在那裡？」

　　「在山上。」

　　「不要開玩笑。」大郎一本正經說。

　　「誰開玩笑？」

　　「你總得有個住處。」

　　「昨天晚上不是睡在你的家裡了嗎？今晚也可以睡在別人家裡。」

　　「真給你氣死了！」大郎脖子通紅。

　　「你要我怎麼辦？」丹眉溫柔地問。

　　「中午十二時，你到這街口來等我，我同你去吃午飯吧。」

　　「好，我應承你。」丹眉答。

　　「你愛吃什麼？到『愛家』飯店去吧，那邊的烤兔肉很好吃。」

　　「你說什麼？」

　　「烤兔子。」

　　「噢，我想吐。」丹眉臉色蒼白，而且嘴唇憤怒地合攏在一起：「快告訴我，那飯店在那裡？」

　　大郎道：「那飯店就在這條街道，走過兩個路口就到了。」

　　「好吧，十二時我等你。」丹眉說。

　　大郎和丹眉分手了。臨行時又問：「身上有錢嗎？」

　　「錢，要錢做什麼？」

　　大郎嘆一口氣：「難道你從來不用錢？」

　　「不要緊，我會應付的。」

　　「來吧，把這拿去。」大郎把幾張鈔票塞進她手中。

　　丹眉拿了鈔票，依然不明白它的用途。笑了一笑，把它隨便放在手袋裡。

　　大郎匆匆的趕回寫字間，做了一些工作，又接了幾個業務上的電話。奇怪的是，他覺得心緒有些不寧，腦中不時浮上丹眉那嬌美的倩影，只怕一會兒見不到她。他想一想，又有點好笑，自己從來沒對女人那樣緊張的，今次是為了什麼？

　　有了，他為自己找出一個理由，是由於丹眉這個女孩子身分十分奇怪，她衣飾入時，儀容高貴，一點也不像住在山間的鄉下人。她連錢是什麼也不懂，更令人懷疑。從她的神色看來，決不是作偽。難道她是什麼金枝玉葉，譬如說，一位公主之類。總之，丹眉給他一種虛幻的感覺，他真怕昨夜所見的是一個夢。好不容易等到十二時，他匆匆趕去街口。果然，丹眉站在那裡等他，沒有爽約。

　　大郎異常高興：「唉，我以為見不到你了。」

　　「為什麼？」丹眉容光煥發，好像做過什麼高興的事情。

　　「我怕失去了你。」大郎垂下頭：「好了，讓我們去吃飯吧。你還想到『愛家』飯館去麼？」

　　「不要再說了，聽得人噁心，再說，那間飯館也已經不存在了。」

　　「怎會不存在？傻氣！」

　　他們走了一段路，大郎呆在那裡，只見救火車和警車圍繞在「愛家」飯店的門口，那飯店發生火警，濃烟四起，看來已燒了好一會，消防員正在灌救中。

　　「這一次不是燒烤兔子，而是烤廚子！」丹眉笑說。

　　「你為什麼這樣說？」

　　「我說那些人該死。」

　　「我最恨吃兔子的人。」丹眉道。

　　「我明白了，你喜歡兔子。」大郎腦海中掠過一個念頭：她剛才聽說我邀她吃兔肉，已有不滿之意，又向我問明地址，難道這把火是她放的？但隨即覺得這個念頭十分無稽，便不再想它。

　　這時，消防員把一具一具燒成焦黑的屍體抬出來，都是飯店的廚子、侍役、管工等。丹眉注視著，眼睛出現一種興奮的光采。嘴邊還輕輕數著一個、二個、三個……大郎拉她走開，她卻不聽，直到屍體抬完了，她才笑嘻嘻地跟大郎到另一處地方吃飯。

　　這天，他們到東京各處去遊玩，丹眉對任何一樣東西都產生新奇的感覺，這更使大郎相信，丹眉是出生在貴族之家，平日沒有機會走出街閒逛。

　　夜晚，他們又去跳舞，丹眉的舞姿已大有進步，跳時把柔軟的身子，緊緊貼著大郎，一張艷麗的臉泛著紅霞，嬌美無倫。大郎不覺心旌搖蕩。

　　正在情意綿綿之際，忽然有人將大郎一推，是個二十餘歲的女孩子，杏眼圓睜，叫道：「好哇，到處找你，原來你在和別個女人鬼混……」

　　大郎對這女人似乎有些忌憚，連叫：「虹子，你不要亂講……」那虹子像所有潑辣女人一樣，又哭又鬧，拉著大郎，要他回家；又說，他若不隨她去，她就立即死給他看。丹眉的滿腔柔情蜜意都被她破壞了，又見大郎無法擺脫她的糾纏，一氣之下，奪門便跑。大郎連連叫她的名字，卻被虹子扯住。

　　丹眉走出街頭，一陣清風撲面，忽然泛起一種無家可歸的凄涼之感。她不知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以前自己獨往獨來，不是好好的嗎？

　　她信步走去，也不理前面是什麼地方，不覺越行越是幽靜，到了一個轉角之處，幾個無賴少年攔住她。

　　「把你的錢包拿出來！」一個穿紅外套的少年粗聲粗氣地說。

　　「啊，」丹眉倒給他們弄得有點糊塗：「你們要的……是錢？」

　　「自然是錢，不是錢要什麼？」其他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我本來沒有錢，這裡有幾張鈔票是朋友給我的，你們拿去吧。」丹眉把大郎給她的錢送給他們。

　　「就這一點？不行。」紅衣少年說。

　　「不行？我也沒有法子。」丹眉說。

　　「我倒有法子，」紅衣少年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我們把你賣到妓寨去，就會得到不少錢。」

　　「把我賣？不可以。你們要什麼，我會幫你們的忙的。」

　　「我們要的是你！」另一個穿藍衣的少年一手摟住她，在她身上亂摸，摸得丹眉忍不住吃吃地笑。

　　「這女孩子好像並不害怕。」一個穿黃衣的少年說。

　　「她怕？像她這種懷春少女正需要男人哩。」藍衣少年哈哈大笑，一面將丹眉挾往一條陋巷。在那裡，他忽然將她緊緊摟抱，強吻她的櫻唇。

　　丹眉咿唔有聲。她以前一直過著兔子的生活，從未有過人類調情的經歷，起初大吃一驚，漸漸地覺得也很好玩，便任藍衣少年吻她，後來還伸手去摟少年的頸項。

　　「她風騷得很，看來她比我們還性急啦。」黃衣少年在丹眉後面，出其不意地把她裙子褫下來，露出兩條修長的大腿。

　　「啊……」丹眉叫道：「你們要幹什麼？」

　　丹眉是一隻兔子，本沒有人類貞操觀念，那幾個少年在她身上愛撫，又和她接吻，揩她的油，她也不以為意。但黃衣少年扯下她的裙子，這是一種無禮的侮辱，她可著惱了。

　　她正想出言警告他們，那知那幾個人一擁而上，有的抓著她的足踝，有的拉著她的頭髮，要把她擺平在地上。

　　丹眉一怒之下，想要使用法術懲戒他們。驀地叫一聲不好，她的兩隻手竟被人拉到頭上，用一條皮帶扣緊，再也伸不出來。

　　丹眉施展法術，一定要用手拍拍腰後（兔子尾巴）的部分，這回她的手不能垂下來，變得無計可施，只有任人為所欲為。

　　她雖然不停掙扎，但對方是四個人，力氣又大，她的兩隻腳也給人按塞住，腰間以上的衣裳全給男人扯下來了。通身變得赤條條地，一絲不掛。

　　自從變成人形以來，這是她第一次遭到挫折，真想不到會任由幾個毛頭小伙子欺侮。她想要變回兔子也不行。由於兩手被縛，不能施法術，這時才記起爺爺的囑咐：「不要大意啊，人類是很狡猾的。」

　　她在絕望之餘，高聲叫喊：「救救我啊！」這一呼救劃破夜空的沉寂。

　　那些少年無賴見她一直沒呼叫過，冷不防有此一著，慌忙用她的褻衣塞住她的口。

　　一陣腳步聲奔跑而來：「丹眉，丹眉，是你嗎？」

　　丹眉聽得出是大郎的聲音。想要叫他，卻叫不出來，喉頭發出咿唔的聲響。

　　大郎一步一步走過來，暗道：「難道是我心血來潮，我明明聽得這聲音好像是她！」

　　她剛走到巷口，一個埋伏在暗角的少年，突然奔出，一拳打在他胸口上。

　　大郎遇襲，吃了一驚。他揮拳反抗，但不及那些少年兇狠。不一會，身上已挨了幾拳。

　　這時候，又有一個女人從後面追來，叫道：「大郎，大郎……」

　　她是虹子，原來虹子「押」著大郎回家，大郎一直擔心丹眉一個人不知在何處，忽聽一聲叫喊，雖然相隔甚遠，但彷彿靈犀暗通，他只覺得全身震動，不理三七二十一，將虹子推開，循著聲音追究。

　　虹子十分著惱，也從後面追來。當她一眼瞥見大郎被人毆打時，不覺拚命呼叫。有兩個值班的警察也聽見了，從遠處奔跑過來。

　　那幾個少年無賴，見已事敗，捨下丹眉和大郎，向另一頭飛遁。大郎已被打得奄奄一息，倒在地下。警察把丹眉和大郎救起。丹眉見大郎被打成這個樣子，顧不了自己，先過去看他：「你怎樣了？」

　　警察道：「小姐，你先穿上衣裳再說。」

　　丹眉才想起自己原來一絲不掛，不覺羞得滿面通紅，虹子在旁邊罵道：「不要臉！」

　　丹眉向她怒目而視道：「如果不是看在你大聲呼救，把人叫來，我就對你不客氣！」

　　「哼，大言不慚，你敢對我怎麼樣？」虹子歇斯底里地叫道。

　　丹眉伸手在腰後一拍，暗念咒語道：「馬馬愛尼東，馬馬愛尼東！」

　　虹子立即像中了邪一般，身子向後一跳一跳，倒退而去，而速度卻又極快，在虹子的驚惶失措的叫聲中，一霎眼，已消失在街道的盡頭處，大概已跳回家去了。兩個警察看得目瞪口呆。

　　丹眉掩嘴竊笑，說道：「這個女人有點神經質，你們不要理她！」

　　不久，十字車開到，警察把大郎送去醫院療傷，丹眉便坐在病房內陪他。

　　「好險，你怎麼會遇到那些無賴？」大郎清醒過來便問。

　　丹眉把經歷對大郎說出，二人絮絮細語，這一次患難過後，感情更覺親密。

　　丹眉追問虹子的身分。大郎說：「別提了，那都是我不好。虹子是個刁蠻的婦人，但我暫時不能擺脫她。」

　　原來大郎愛在紙醉金迷的地方流連，認識了虹子，她是一個新寡的富室太太，大郎和她同居，難免使她的錢財。因此，虹子常常威脅他，如果要離開她，首先要還她一萬美元。

　　「由於你沒有錢還她，所以不能將她擺脫？」丹眉問。

　　「是的。」

　　「那還不容易？讓我替你還錢好了。」丹眉笑靨如花。

　　大郎半信半疑地望著她，不知她打的是什麼主意。

　　第二天午後，虹子也來看大郎，一進病房，見丹眉把頭枕在大郎懷中假寐。

　　虹子一氣非同小可，尖聲道：「你這個死丫頭，原來還在這裡！」

　　丹眉嚇了一跳，回頭見是虹子，反而冷靜下來。說道：「大郎要和你分手，願意把錢還你。」

　　「有這麼便宜，他欠我兩萬美元，少一個銅板我也不要。」

　　丹眉懷疑地望著大郎。

　　大郎苦笑，攤攤雙手：「反正沒有錢還她，多少由她說去。」

　　「不要緊，」丹眉把頭一揚，唸道：「馬馬愛尼東，馬馬愛尼東……」伸手在腰後一拍，又向大郎枕頭一指。

　　大郎覺得枕頭下一動，彷彿被什麼東西墊高了。

　　「大郎，你瞧，那下面盡是鈔票，你數數看，夠不夠還她？」丹眉說。

　　大郎掀開枕頭一看。啊呀，整整齊齊地排放著七八疊鈔票，都是美元，只怕還不止二萬之數。

　　「這……這……」

　　丹眉連忙打斷他的說話：「那是我預先擺在你枕下的，快還給她吧。」

　　虹子不知丹眉身分，見了這麼多錢，呆了一呆，以為她是一個富有的千金小姐。

　　她那裡知道丹眉法術無邊，這些鈔票都是從虹子家裡的夾萬「運」來的。這是把她自己的錢還給她。

　　大郎把一疊一疊鈔票交到虹子手上。虹子傷心道：「大郎，你真要和我分手？」

　　「嗯，我受你的氣已經受夠了！」大郎道。

　　「不行。」虹子忽然改變語調：「你當我是什麼女人？給我錢就行了嗎？我可不是妓女。我要你脫離這小妖精，乖乖跟我回家去。」

　　丹眉見勢頭不對，虹子那潑辣的脾性又回來了，她急忙在腰後一拍：「馬馬愛尼東，馬馬愛尼東……」虹子兩眼一瞪，忽然自己摑打自己的臉頰道：「唉，我不對，我真是個無恥的婦人，前言不對後語，我該死，我要回去了。」她拿了錢，向大郎和丹眉深深一鞠躬，轉身便走。

　　丹眉偷偷在笑，大郎卻大出意外。他不知道這是丹眉的法術，只奇怪虹子何以會作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丹眉投身到他懷中，道：「好了，以後她再也不會來打擾了。」

　　大郎抱緊她，深深地吻她的櫻唇，丹眉只覺一陣魂銷，全身酥融，不知處身在什麼世界裡。

　　好一會，大郎才一本正經地對她說：「告訴我，那些錢是怎樣弄得來的？」

　　丹眉輕輕一笑。她嘗到了愛情的滋味，心中一片溫柔，連自己來東京殺人的任務都忘記了，只覺得一切應該坦白告訴大郎。

　　大郎聽說她是隻兔子，起初吃了一驚。後來見她說話一片天真，對他又溫柔體貼，便不再生畏懼之心。他覺得與一個美麗的妖精做朋友也沒有什麼不好。聽說那些錢是從虹子夾萬中施法術運來的。大郎說：「不好，虹子回家一打開夾萬，就會知道上當，除非這樣……」

　　「除非怎樣？」丹眉張大眼睛問。

　　「有一個地方有很多錢，如果你有辦法，任你取用。」

　　「哦？」丹眉感到興趣。

　　「那就是賭場。」

　　這天大郎提前出院。他和丹眉走到一家專供富人賭錢的俱樂部去觀光。大郎雖非會員，但由於他善於交際，認識很多富商，所以也能在這俱樂部自由出入。

　　俱樂部裝飾華麗，由賭桌的荷官到接應的侍者，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女，個個像花兒一般，能令男人一到便流連忘返。

　　不過那些少女雖然美麗，丹眉一出現，卻教她們黯然失色了。她臉上不施脂粉，自然而然產生一種驚人的瑰麗。富商們個個把目光望過來，都渴望知道她是誰。

　　大郎和丹眉走到一個輪盤旁邊，那裡的賭客立即殷勤讓出一個位置來。

　　丹眉向大郎望一眼，兩人相視而笑。賭客見到這樣的美人，一時都忘了下注。

　　「十三號。」丹眉說。

　　大郎略一遲疑，怕十三號有點不祥。但丹眉不斷推他的手，他便順她的意，在十三號下注一百美元。

　　其他賭客見他們下了注，才像忽然醒覺一般，也跟著下注。

　　荷官把輪盤轉動，人人緊張地望著那黑色的小圓球，看它跌進那一個槽裡。

　　丹眉把手在腰間一拍，叫道：「馬馬愛尼東，馬馬愛尼東……」然後輕輕嚷道：「十三號，十三號！」

　　小圓球漸漸停定下來，果然落在十三號的格子裡。

　　丹眉拍手嬌笑，其他的賭客都把羨慕的眼光望過來。大郎的一百美元換來三千五百美元，丹眉叫他把這些籌碼再買十三號。

　　人人的目光由艷羨改為驚奇。這時候，有一個穿黑色晚禮服的中年貴婦，走到丹眉身後靜靜注視著她，丹眉並未發覺。

　　輪盤又轉動了。這一次，人人都不大重視自己的輸贏，只關心丹眉的注碼是否獲勝。

　　丹眉拍拍腰後，叫道：「馬馬愛尼東，馬馬愛尼東……」

　　在人人驚奇的目光下，那輪盤的彈子滴溜溜地又落在「十三」的號碼上。

　　大郎雖然預料到那樣的後果，但還是忍不住一陣狂喜，把丹眉摟在懷裡。

　　女職員把大批籌碼推到他們面前，總數是十餘萬美元！

　　「我們走吧，已足夠還款有餘了。」大郎說。

　　「慢點。」一個聲音在他們後面發出。大郎和丹眉同時回頭望過去，正是那個穿黑色晚禮服的中年貴婦。

　　「我們老闆請你們兩位進去一談。」她冷靜而帶點威脅性的說。

　　大郎和丹眉不得不跟著她到總經理室去。總經理名叫大關，是個胖子。他皮笑肉不笑地說：「很對不起，我們這裡的巡場對兩位贏錢的方法有點懷疑。」

　　大郎作賊心虛，臉色變為蒼白。丹眉倒很鎮定：「你說我們作弊，有什麼證據？」

　　「玲子聽見你在唸咒。」大關對丹眉說：「憑她的經驗，知道你在施法，儘管她不知道你的竅門在那裡。」

　　丹眉驚惶地向那名叫玲子的貴婦望了一眼，見她年紀在三十左右，有不俗的風韻，眉目間且略帶一點妖冶。

　　「我是這裡的總巡場，」玲子點點頭道：「也是東京魔術學會的八段會員。」

　　「失敬失敬，」丹眉對她的好奇心增加了：「可不可以領教一下你的魔術？」

　　玲子道：「遵命。」她伸手向大關桌上的壹隻酒杯一指，唸唸有辭，忽見「蓬」的一聲，酒杯內燒起一個藍色的火燄，久久不熄，十分美麗。

　　玲子笑了一笑，又向房中的壁櫃一指，唸了幾聲咒語，一陣濃密的青烟把整個壁櫥遮蔽了，青烟過後，四個橫眉怒目的大漢站在那裡，大概是賭場的打手，攔著丹眉和大郎的去路，不讓他們有逃走的機會。

　　「這種法術沒有什麼了不起，」丹眉笑說：「都是你預先佈置好的。」

　　「你的法術又如何？」玲子存心試探她。

　　「我的嘛，」丹眉一笑道：「馬馬愛尼東……」用手一指，那四個大漢的褲子齊掉下來，露出光禿禿的屁股和毛茸茸的大腿。

　　大郎雖然心情緊張，也為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逗得大笑，玲子和大關經理一齊驚異地「啊」了一聲。

　　丹眉見大郎高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向玲子叫著：「馬馬愛尼東……」

　　玲子忽然跳起，向大關身上飛去，摟緊他的脖子。在眾人的驚叫聲中，玲子的衣裳一片片飛下，變成一個赤裸的女郎，緊抱著大關，她的身材異常美好，這情景又是那樣詭異，看得那四個大漢目瞪口呆，竟忘記把自己的褲子拉上。

　　玲子見人人望著她，尷尬想哭，大叫救命。大關本來一直覬覦玲子的肉體，想不到有此機會一親香澤，顧不上眾目睽睽，把頭埋在玲子身上狂吻，玲子先是叫救命，後來吃吃笑個不停。雖然仍叫救命，叫聲卻越來越軟弱。

　　丹眉拉著大郎的手，趁混亂之際，迅速奔出賭場。到了街上，兩人鬆了一口氣，相對大笑，但這一鬧，二人的籌碼都沒法兌現。

　　大郎道：「糟了，我們是空歡喜一場。」

　　「你要那些錢嗎？」丹眉一笑：「那還不容易，你要多少，我把賭場的現金通統搬來也可以的。」

　　「不，那不公道，我們只要自己贏來的一份。」

　　丹眉道：「你伸出手來吧。」

　　大郎把兩手攤開，丹眉唸道：「馬馬愛尼東……」一轉間，大郎兩手捧著數大疊美鈔，而他們手上的籌碼，卻送還給賭場去了。

　　「妙極，妙極！」大郎叫道：「有了這些錢，我們除了還給虹子外，還可以做許多事情。」

　　「譬如什麼？」丹眉問。

　　「譬如……」大郎激動地一摟丹眉的腰：「我們可以結婚。」

　　「結婚？」丹眉不大明白這兩個字的意義，但她從大郎的表情看出這不是一件壞事情：「好，為什麼不好？」

　　「丹眉，」大郎欣喜若狂：「你答應嫁給我？」

　　「嗯。」丹眉笑瞇瞇地。

　　大郎凝視著丹眉一陣，忽然在地上翻了一個觔斗。

　　「我答應嫁你，你這麼高興？」

　　「自然，你是我第一個看上的女孩子，這是我第一次求婚，而你居然答應了。」

　　「你不再要別的女人？」

　　「我這一輩子只要你一個！」

　　丹眉垂下頭，臉上泛起一陣紅霞，心中異常滿足。

　　這晚上，兩人真正做了夫妻。男歡女愛，如魚得水。丹眉柔情無限，覺得做人比做兔子有意思得多。她在枕邊絮絮地把自己在荒山上生活的一些趣事告訴大郎。

　　大郎不計較丹眉是隻兔子，但對她來東京殺人的計劃卻大不贊同。「你現在不能再殺人了，你已做了我的妻子。你也成了人類的一分子，人不能殺人，正如兔子不能殺兔子，對不對？」

　　「我聽你的話。」丹眉埋首在大郎懷中，她覺得聽心愛的人的話是最大的快樂。第二天，丹眉在廚中學做早餐，雖然弄得一塌糊塗，但她仍然把一個早餐弄出來，像個賢良的主婦一樣。大郎把她抱在膝上，一同吃早餐，一杯濃咖啡一人喝一口。大郎兩手在丹眉身上不規矩的蠢動著，丹眉「唔」的一笑，一口咖啡噴在大郎臉上。

　　丹眉和大郎兩人都忍不住大笑，擁作一團。

　　忽然有個聲音在丹盾耳畔響起來：「眉兒，眉兒。」

　　丹眉聽出是灰兔姐姐的聲音，不覺吃了一驚，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

　　她匆匆跑出門外，見一個灰衣女郎站在那裡，她是灰兔姐姐變的，名字叫「小灰」，比丹眉長了三個月，常常在爺爺面前爭寵。這一次爺爺派丹眉來執行任務，她就老大不高興。

　　「爺爺問你任務執行得怎樣？」她一見丹眉便板起臉孔問道。

　　「我……已經殺了十多個人了。」丹眉結結巴巴地說。

　　「哼，爺爺知道你貪玩，派我來監視你，限你三天之內殺滿一百人，回去交差。」

　　「是……是的。」

　　小灰冷笑一聲，倏忽就不見了。大郎追出來，問道：「什麼事？」

　　丹眉把爺爺限期殺人的事告訴他。

　　大郎說：「不行，你不能再殺人。要知道，殺人太多會有報應的。」

　　「可是我如果不聽爺爺的吩咐，爺爺會懲罰我，他會把我召回去，關在山洞裡，永遠不能和你見面。」

　　「這……」大郎也感到為難了：「但我總覺得你殺人是不對的。」

　　「我聽你的話。」丹眉投身在他懷中：「好在還有三天，讓我們快快活活過了這三天再說。」

　　大郎隱隱感到這段姻緣不會長久，但在丹眉面前，他強作歡顏，陪她說笑嬉戲。

　　丹眉卻看出來了：「你怎麼變啦，以前你周旋在一群女人中間時，多麼風流瀟灑，現在卻鬱鬱不樂，像個呆子一般。」

　　「是的，以前我從未害怕過會失去一個女人，現在卻怕失去你。」

　　丹眉很感動，道：「都是我不好，我永遠不離開你，怎樣？」

　　「能嗎？」

　　「唉，我不知道，也許我要在爺爺和你之間選擇一個。」

　　三天很快又過去了。「小灰」又來找丹眉，問她殺人的任務完成了沒有。

　　丹眉哭泣道：「你告訴爺爺，我不願意殺人。請他把這任務另外交給別人吧。」

　　「好大的膽子！」小灰冷笑一聲，一轉身，便消失了蹤影。

　　大郎見丹眉哭泣，不覺激起了保護弱者的心情，把她摟在懷中道：「不用怕，誰敢對你怎樣，我和他拚了！」

　　轉眼又過了兩天。這兩天，丹眉真是食不下噎，大郎也怕有什麼事發生，一步也不敢離開她。他找出一把祖傳下來的古劍，據說可以避邪，放在身邊，準備隨時與人拚命。

　　丹眉見大郎對自己這樣好，更是感激，但她知道大郎絕不是爺爺的敵手，所以又憂心如焚。

　　晚上，他們緊緊摟著躺在床上。忽然聽見「隆」然一聲，像是山崩地裂，接著是風聲呼呼，把室中的東西吹得東翻西倒。

　　「來了，」丹眉把頭埋在大郎懷中：「我怕，大郎，我好怕……」

　　大郎一骨碌坐起，把古劍持在手中。

　　遠處有一個聲音叫道：「眉兒，眉兒！」

　　丹眉哭道：「我愛大郎，讓我和他在一起！」

　　那聲音又道：「你現在跟我回山，我饒了你，連他的性命也饒了，否則，哼……」

　　「爺爺求求你……」丹眉哭得像梨花帶雨一般。

　　大郎也聽到他們的對答，昂然道：「我不怕死，我和丹眉生在一塊、死在一塊！」

　　丹眉聽他這樣說，在淚光中泛起一絲微笑，緊緊擁著大郎道：「爺爺，你聽見嗎？他要和我一起死，這麼說，爺爺，請不要將我們分開……」

　　一陣狂風怒吼，震得門窗格格作響。

　　隨著那一陣巨響，立時有股無形的力量要把丹眉從大郎的懷中拉走。

　　丹眉和大郎互相緊摟著不放，他們雙手雙腳糾纏著，像一個整體，一任那力量怎樣拖拉，他們絕不放手。

　　兩人在臥房中被拖扯著，有時碰到傢具，有時撞到牆壁，大郎頭青臉腫，嘴角流出血來。

　　兩人都知道這樣僵持下去，絕不是辦法，但他們覺得只要能多擁抱一陣，便是一陣，別的什麼都不顧了。

　　在呼呼風聲中，丹眉聽見有人罵一聲：「蠢材！」這是爺爺動怒的聲音。她心裡暗叫：「不好了，不幸的事就要發生了。」

　　這個念頭還未完，便聽得「蓬」的一聲，大郎一聲慘叫，額角像被一個大鐵錘擊中一般，鮮血直流，人也昏迷過去，倒在地上。

　　「大郎！」丹眉驚悸地呼叫著。這一聲，淒厲無比，摧人心肝。

　　耳邊聽見有人冷笑，那是小灰。又聽得爺爺道：「他已經死了，從此你可收拾心神，回到山上來吧，我們在等妳。」

　　小灰在旁邊插嘴：「你要救他也行，只怕你不捨得把你的百年修行拋去！」

　　說完，小灰和爺爺的聲音消失了，風聲停了，什麼都回復正常了。

　　屋裡到處是亂七八糟的傢具和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丹眉淚眼模糊，想不到她愛上大郎，會給他帶來這樣的惡果。

　　耳邊浮起小灰的話：「你要救他也可以，但只怕你捨不得把百年修行拋去！」

　　不錯，她知道一個方法，可以使人起死回生，只要把她修煉多年的丹丸，吐出來讓對方吞下，便能使任何生物復活。但丹丸只有一顆，是她所有法術的根源，如果把它吐出來，就表示她的全部修煉消失，所有法術都不靈了。

　　丹眉就算願犧牲一切，把丹丸吐出來救活大郎，但當她的法術失去後，她立即會變回一隻兔子──一隻普普通通的野兔，與別的兔子並無分別。

　　那麼，就算把大郎救回也無用了，大郎怎會娶一個野兔做他的妻子？

　　她什麼都可以放棄，但不能放棄大郎。

　　想起往日的歡樂，使她心如刀割。當她再低頭俯看可憐的大郎時，她決定不顧一切，把生命還給他。

　　她蓄聚精力，突然彎腰嘔吐，把一粒光芒四射的珠兒一般的丹丸吐出來。這是多年修煉的心血結晶，比她的生命更加寶貴！

　　她捧著這粒丹丸，淚如雨下，叫道：「大郎，以後我們永遠不能再見面了。」

　　她把大郎的嘴唇扳開，將丹丸送進他口中。大郎不知就裡，他那裡知道丹眉把她比生命還寶貴的東西獻了給他。

　　她匆匆留下了幾個字給大郎。在他還未醒轉之前，丹眉的身體已逐漸縮小，由於她的法術消失，她又變成一隻兔子。

　　為怕大郎醒來，彼此見面傷心，她不顧一切地跑走了。

　　大郎慢慢地醒過來，他定一定神，第一件事便是找尋丹眉，叫了幾聲，並沒有回應，忽然低頭看到丹眉留下的字條。

　　丹眉把她必須以丹丸救活大郎，而自己不得不變成兔子一事告訴他。她留下這信的目的，是說明她並沒有負他，最後，她勸他不必悲傷，祝他幸福。

　　大郎閱後，痛哭失聲，他重重地敲打著自己的頭額，叫道：「丹眉，你真傻，你何必把我救活，我情願死了的好。」

　　大郎決心要把丹眉找到，就算她是一隻兔子，他也要和她共同過活。他立即通過電台和報章宣布，請東京市民注意，有誰看到一隻在街上亂闖的兔子，不要將牠殺害，如能將牠交來，願以重金為酬。

　　三天之後，大郎收到過千隻兔子，他無法知道丹眉是否在其中，但他善待牠們。

　　他又去一家以烤兔子為主要菜餚的「圓風」飯店，勸他們罷手，不要再用兔子作菜式。

　　這家飯店的生意本來不大好，店主人說，如果大郎願出一筆資本為股東，則他可以接納他的意見。

　　於是大郎把那次在賭場贏來的錢，撥出五萬美元，加入這間飯店作股東。以後便改營別的菜式，不再以兔肉為號召。

　　說也奇怪，經他插手後，這間飯店的生意反而蒸蒸日上，這是因為大郎已成為新聞人物的關係。人人都知道他是個愛兔的人，而且勸殺兔的飯店放下屠刀，大家都想看看他是個什麼人物，於是他的飯店便生意興隆了。

　　有些人聞他愛兔的名，自動把兔子捉來送他，不收他的錢，他飼養的兔子越來越多，便在市郊租了一座廢花園，略經修葺，居住在裡面，和一大群兔子為伍，號稱「萬兔園」，自稱「萬兔主人」。還僱用了幾個村女來一同照料牠們。

　　每天對著許多兔子，他的心情稍慰。

　　對每一隻特別溫柔的兔子，他總是低聲問道：「你是丹眉嗎？」

　　他希望那隻兔子會點點頭，或有什麼表示，但那些兔子的漠然表情，又令他十分失望。

　　一天黃昏，大郎遙望山間，忽見燒得滿山通紅，他料想是那些不小心的村人丟下惹火之物，引起一場山林大火。

　　這時正值天氣乾燥的季節，那火越燒越大，蔓延了十多個山岡，大郎搖頭嘆息之際，忽見二三隻兔子從外奔來，站在門外徘徊不去。

　　大郎看出這些兔子不是他園內的，便打開園門，讓牠們進內。

　　不久，奔來的兔子越來越多，令大郎十分詫異。

　　其中還有數隻兔子是被火灼傷的。大郎知道他們是從山上跑下來。一面收留牠們、給牠們飲食，一面替牠們療傷。

　　其中有一隻特大的黑色的兔子，傷勢非常嚴重。大郎小心給牠醫治，還叫一個村女特別照顧牠。

　　不久，那些傷兔逐漸痊癒，牠們又分別離開「萬兔園」，回到山上去。大郎也不以為異，那些兔子既然是避火來的，火勢熄了，自然要回到山上去了。

　　有一天，門外有人輕輕敲著。村女走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少女，雙目盈盈地望進來。

　　大郎坐在草地上照顧兔子，偶然抬頭，和那少女打個照面，不禁劇烈一震，那不是丹眉嗎？只見她容光煥發，比以前更美了。

　　「丹眉！」大郎大聲叫著。

　　「大郎！」丹眉也親熱地叫他，兩眼流著淚光。

　　二人急不及待地各奔前數步，擁抱在一起。

　　大郎在她臉上吻了又吻，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丹眉幽幽地告訴他，自那天變回一隻兔子後，她傷心欲絕，回到山洞去居住，但她沒有找爺爺，只是獨自寂寞地活著。前天山上大火，很多兔子燒傷了，幸得大郎救了牠們，還替爺爺醫過傷（那隻特大的黑色兔子便是了），爺爺才知道大郎的心腸很好，又見他收留了許多兔子，救回牠們的性命，更覺感激，便決定讓丹眉與他成婚，報答他對兔子的恩德。爺爺派人四出將丹眉尋找，終於在一處山洞裡找到了她，爺爺用他自己的功力，使丹眉變成一個少女。雖然丹眉本身還是沒有法術，但只要能成為一個人，能與大郎成婚，她便心滿意足了。

　　聽丹眉說完，大郎十分高興，把她摟在懷裡。

　　不久，他們舉行了隆重的婚禮。婚後，依然住在「萬兔園」，與兔群為伍。大郎的夫人美麗驚人，附近村民都讚大郎好艷福，但卻沒有人知道丹眉的來歷。

英國人說的：魔裙

　　這裙子一穿在身上，便能化腐朽為神奇。令她體態輕盈，身形美妙；一雙眼睛水汪汪的，明媚照人……

　　　※※※

　　在一片碧綠的原野上，一個少女身穿黃裙，騎了一匹健馬，放開四蹄，向前馳騁。

　　這少女本來長得已美，這時候，雙頰出現激動的紅暈，兩眼水汪汪的，更顯得異常動人。

　　她名叫小倫，家住在不遠處那座古堡內，平日她不大愛騎馬，但今天不得不藉騎馬來發洩一下。

　　奇怪的事情是在今早發生的。有一個陌生人把一件禮物送到古堡來，聲明交給三小姐小倫收。女僕問他是誰送來的，來人卻怎麼也不肯說。

　　小倫好奇心動，把禮物打開一看，是一條淺黃色的裙子。這裙子外表沒有什麼特別，不過顏色很鮮艷。小倫試把它穿在身上，合適極了。對鏡子一照，那裙子好像能化腐朽為神奇，非但令她體態輕盈、身形美妙，而且，連相貌、膚色也改變了，使她一雙眼睛明媚照人，雙頰桃紅，說不出的嬌艷可愛。

　　這是怎麼回事？小倫有點不相信。她把裙子脫下，換上平日的衣裳，馬上，她眼上的光采減退了，臉上的膚色蒼白了，身體的動作笨拙了，她對自己竟然非常不滿意。然後她再穿上那條黃裙，立即，恍如耍魔術一般，艷麗又回到她身上來了。這次穿上，她不想再脫下。心想，不知誰送這份神秘的禮物給她。也許是爸爸，也許是媽媽，但兩個人都到倫敦城裡去了，使她無法詢問。

　　那裙子稍為穿著久些，她逐漸覺得有點心緒不寧，坐立不安。由於她今年只有十七歲，還沒有過男朋友，不知道這種情形，就是俗語所謂的春心動盪。

　　她照照鏡子，臉更紅了，眼上的水汪汪的神態更動人了。唉，這樣美麗的容顏，將來不知給誰欣賞？她心情激盪，急需藉什麼來發洩一下。於是，想起騎馬。便走到馬廄中，把自己的愛馬「喜兒」拉出來。騎上馬背，放韁奔馳，在強烈的動作感中，使她覺得稍為舒服一點。

　　然而，那種舒服的感覺只一陣子就過去了。很快地，她心裡的躁熱和難受如故。

　　草原上有一間小屋，一個青年正在旁邊鋸木。他的上半身赤裸，露出堅強有力的肌肉。

　　小倫在馬上見到他，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種強烈的感覺，想讓他將自己緊緊抱住。

　　這種感覺是她從所未有的。自己也感到臉紅起來。

　　然而這種需要是那樣強烈，使她一直馳到那青年面前，跳下了馬。

　　她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兩眼水汪汪的神態更迷人了，臉頰也更紅了。

　　青年停下手中的工作，回望著她。起初只是好奇。後來，他似乎受到少女的表情的感染，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起來。

　　他伸出粗壯的手臂，一拉小倫那嬌怯的手，小倫不由自主地倒入他的懷中。他們一句話也不說，情熱如火，倒在草地上。原野是那麼廣闊，他們的嘴唇貼在一起、身體貼在一起，翻來滾去……

　　小倫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現在才知道，剛才所需要的正是這種感覺。

　　他們幕天席地，享受了男女間最大的神秘和歡樂。後來當他們靜靜相對時，小倫感到羞不自勝。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她搥打著自己的胸膛。

　　「你怎麼啦？」那青年問。

　　「我怪我自己！」小倫放聲大哭。

　　「都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是關家的三小姐，金枝玉葉，你也許不認識我，我叫阿陸，只是個窮光蛋。我從來沒有接觸過女人，但我保證，會永遠對你好的。」

　　小倫沒精打采地站起來，她不去理會阿陸，翻身跳上馬背，跑了。留下阿陸獃獃地站在那裡，望著她的背影。

　　小倫一聲不響，策馬飛馳，一陣傾盆大雨忽然落下來，淋得她全身濕透。然而那雨水的涼意，消除不去她心頭的難堪和羞恥。她怎樣也想不到自己竟會去找一個陌生男子，和他在曠地上做出那種事情。

　　她回家後，拼命跑進自己房內，關起門來。

　　門外忽有輕輕的敲門聲：「小倫，你不是不舒服吧，我看見你在滂沱大雨下騎馬。」是二姐紫心的聲音。

　　小倫拭乾了淚，打開房門。她不願將那羞恥的事情告訴二姐，只含糊地承認身體有點不適。

　　紫心一眼望見小倫的裙子：「咦，這條裙子什麼時候做的，很好看。」

　　小倫漫應一聲，她不願多說話，因此把這件神秘禮物送來的經過也隱去不提了。

　　紫心見小倫沒精打采，搭訕了兩句，便自回去房中。

　　她是個書迷，平日沒事總是在房裡看書。這時候從書架上拿了一本莎士比亞的書，正要觀看，忽然一件奇異的東西觸及她的眼簾。那不是小倫的黃色裙子嗎？怎麼會在自己的小几上？

　　她好奇地拿來看看，並在身上比了一比。只覺得非常台適。忍不住又試穿在身上，對鏡一照。呵，美麗極了，連她自己也不敢置信。怎麼竟比平日美麗那麼多，那臉孔紅艷艷的，兩眼帶著說不出的風情，像朵初放的玫瑰。

　　「這難道是我自己嗎？」她越看鏡子越喜歡，低迴顧影，異常滿意。

　　平日在書中所得到的幻想，一時都湧上腦際來了。「怎麼像我這樣的女子，也得不到男人憐愛？」

　　「這都怪我住的地方太偏僻，如果是住在大都市，現在也許有幾隊的男朋友跟在我的身後啦。」她又想。

　　幻想像潮水一般，一發不可收拾。不知怎的，一股強烈的衝動從心底湧出來，她竟恨不得立即有一個男人能對她細意愛憐。

　　她倒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抑制那種慾望。但這時候，到那裡去尋找男人呢？

　　屋裡的男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司機，已經開車送父親到城裡去了。剩下的一個是「花王」老惠，已五十餘歲，相貌醜陋，而且是個駝子。

　　當想到老惠時，紫心暗罵自己：「想男人想瘋了嗎？就是全世界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會要他！」

　　可是這屋裡除了他，就沒有別個男人。兩三分鐘後，她不覺轉念道：「唉，管他是什麼怪物呢，只要他是男人，我……我……」

　　她再也忍不住了，從床上一跳而起，「登登登」地跑出房門，跑下扶梯，直走到老惠的房間去。

　　當他啟門的時候，老惠大出意外：「二小姐，有什麼吩咐？」

　　紫心不答他的話，推門而入，反手把房門掩上。

　　「我要你……」紫心面紅心跳，勾引男人的事，這還是第一次。雖然對方是這樣醜陋，但如果他說一聲拒絕，她真會無地自容了。

　　「我會做的，小姐，你要我做什麼事？」老惠的答話使她稍為放下了心。

　　「把我抱緊，吻我，愛我！」她鼓足勇氣說。

　　「這……」

　　「不用害怕，來吧。」紫心仰起面，緊閉雙目。老惠看出紫心有點異樣，但他仍然不敢相信有這樣的事。

　　「唉，快點啊。」紫心催促著。

　　老惠笨手笨腳地伸手觸摸紫心的腰肢，只這一相碰，兩人都像觸電一般。紫心再壓抑不住了，她主動地把老惠緊緊抱住，一張紅唇熟烈地吻他的鬍子，她的身軀像蛇一般扭動。

　　紫心在情慾正濃時，什麼都顧不住。可是在完事後，一望見老惠那醜陋的尊容，不覺「哇」的一聲哭出來，立即穿上裙子，頭也不回的走了。

　　她回到自己房內，把自己泡在浴缸中，細細地沉思。這是她的習慣，每逢遭遇挫折或疑難的時候，便把自己關在浴室內，泡一整天。

　　她實在想不到，自己一向以矜持自稱，為什麼會變得這樣浮蕩，要找一個醜陋的男人？莫非那條裙子有毛病？

　　她是喜歡看書的人，聯想力很豐富。她發覺這條裙子有幾點可疑的地方：一、為什麼會無端出現在她房中？二、為什麼一穿在身上，會覺得皮膚、面貌都漂亮起來？三、為什麼緊接著便綺念頻頻、不能自已？

　　她越想越可怕，覺得非去跟小倫問明白不可。

　　她走到小倫房中去，但她的情緒還沒平伏過來。

　　「二姐。」小倫叫了一聲。下面有一句話她沒有說出──怎麼你又來了？

　　「小倫，我問你，剛才你不是穿過一條黃色的裙子？」

　　「嗯。」

　　「現在在那裡？」

　　小倫四處望了一眼，不見那裙子的蹤影，說道：「奇了，剛才還在這裡的。」

　　「是不是這條？」紫心把手中的黃裙一揚。

　　「是啊，怎麼會在你手上？」

　　「你穿上這條裙子時，有發生什麼奇異的事沒有？」

　　「沒有。」小倫低頭，臉上無端一紅。

　　「三妹，我告訴你一件奇怪的事情，你要答應我，不向別人說起。」

　　小倫點點頭。於是紫心把那黃裙怎麼樣無端在她房中出現，她穿了以後，心情動蕩，坐立不安，竟去找那「花王」老惠，作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

　　既然二姐坦白說出來，小倫也沒隱瞞的必要，便把早上在郊外策馬，怎樣和一個小伙子在荒野中親熱的經過說出來。

　　「這就是了，」紫心道：「毛病是在這條裙子身上。」

　　「那個送裙來的人一定心懷不軌，或是與我們家人有仇，才這樣陷害我們。」小倫恨恨的說。

　　「不管怎樣，我們把裙子燒掉再說──咦，那裙子呢？」紫心四處找裙子，但那黃裙已不翼而飛。

　　「鬼，有鬼！」紫心低聲說著，覺得有一股涼氣從背脊直冒出來。

　　「哎，你不要嚇我！」小倫膽子小，三腳兩腳跳到床上，縮進被窩中。

　　就在這時，外面有汽車喇叭聲，響了兩下，紫心知道父母親和大姐安嘉回來了。

　　「我們要不要對媽媽說？」

　　「我不知道，媽媽也許會怪我們。」

　　「倘若不說，我怕還有更不祥的事情發生。」

　　小倫打了個寒戰，道：「二姐，不要再說了。」

　　她們兩個人走出大門，去歡迎父母親。

　　父親關爵士，身高六尺，雖然五十餘歲，仍然十分英偉。母親關夫人年輕時顯然是個美人，現在還是那樣的雍容高貴，有動人的徐娘風韻。

　　「家裡沒有出什麼事吧？孩子們。」

　　紫心和小倫同時搖搖頭，但神色卻很不自然，大姐安嘉一眼就瞧出來了：「小倫平日咭咭呱呱的，怎麼今天這樣沉默？」

　　小倫垂下頭，不敢作聲。紫心道：「媽，我們有件事情想告訴你。」

　　「好吧，到我房中來。」關夫人微笑說。

　　在關夫人房中，紫心和小倫把那神秘黃裙的事，吞吞吐吐地告訴媽媽。關夫人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在房中來回走著，喃喃地說：「她的報復真的來了。」

　　「媽，你知道這件事情發生的原因？」紫心和小倫不約而同地問。

　　「我知道？我何止知道！」關夫人高聲笑著，那神情有點詭異。

　　她緩緩地坐下來，述說一段驚人的往事。

　　二十四年前，關夫人是倫敦一個美女，關爵士愛上了她，二人談論婚嫁，但關爵士本身已有一個妻子，名叫里娥。他要和里娥離婚後，才能和現在的關夫人結婚。

　　本來這件事情在英國也很尋常，但里娥卻是一個妒忌心極重、脾氣極大的女人，不幸她對關爵士愛得那麼痴心。在離婚之後，她異常痛苦，用玻璃片劃傷了自己的臉孔，過著昏天黑地的日子。

　　有一天，她攜帶一枝手搶，親自上門找關夫人。關夫人吃了一驚，非常害怕，里娥狂笑道：「你要我的丈夫，我要你的命。」

　　她向關夫人連開了三槍，但槍法不準，只傷了關夫人的手臂和肩膀。接著，關夫人的兄弟出來把里娥擒牢。

　　在法庭上，里娥被判罰服刑三年。她入獄後，備嘗非人的生活，越發加深了她的仇恨。

　　以後，便沒有了她的消息。事隔約一年，有一個陌生的女人來拜訪關夫人。她自稱是里娥的同伴，出於善意，特地來把里娥在獄中所作的事告訴她，要她提防。這女人說，里娥在獄中一塊牆壁上畫了一個女人像，上面寫了關夫人的名字。每天用手指去挖女像的面孔，到她出獄時，那牆壁竟被挖穿。

　　里娥把牢獄的磚牆當作關夫人，每天用手指去挖它，竟挖開一個大洞，事後據獄卒觀察，上面有血跡。

　　關夫人聽到這裡，心神為之一震。

　　「但你不要害怕，我們推測，那血跡其實是里娥手指留下的，她每天用力挖牆壁，手指遭到很大的損傷，留下一些血痕，絕不稀奇。我特地來此，要你警戒的還不是這些。里娥在獄中結識了一個非洲女人，那女人告訴她，非洲有一個巫師，可以幫助她向任何人復仇，只要她把自己獻給他做奴隸便可。里娥表示，倘若能夠復仇，她一世為他做牛做馬，也心甘情顥，就這樣，她與非洲女人約好了，一出獄，便跟她到非洲去。」

　　陌生來客說到這裡，頓了頓。「那非洲女人確有點邪門，在獄中人人都怕她，她能預知別人的未來，能令靜物移動，能夠一個月不吃飯……我們懷疑里娥結識了她，十分危險，所以要你小心在意。」

　　來客說到這裡，就告辭了。關夫人送她金錢，卻拒而不受。只說是出於一番善意，不願好人受巫術所害。

　　二三年後，一天，關夫人收到一封由非洲來的函件，上面沒有文字，只劃了一條裙子，裙子下是一個火爐。關夫人不懂其中意義，但一想到里娥可能在非洲，而這封函件又是那樣神秘，不禁打了個寒戰。

　　她趕忙把那文件燒掉，並將事情與關爵士商量。關爵士笑斥為無稽，指她太緊張，由於他的鎮定，關夫人的心情才好過一點。

　　日子照常的過去，沒有什麼事情發生。然而每年同樣的時候，必收到一封郵件，上面也總是畫著一條裙子，下面一個火爐，那火燄似乎越來越大。在去年收到的信上，火上還增加了幾個人頭。關夫人十分恐懼，她料想里娥的報復總有一天會到來。

　　現在，關夫人暗嘆說終於來了。

　　紫心和小倫聽完媽媽的敘述，面色蒼白，不作一聲。

　　良久，小倫才打破沉寂問：「現在這魔裙不知道要怎樣進一步害我們？」

　　「它先是奪去你們姐妹的貞操，要你們出醜，說不定還有更毒的變化。」關夫人說到這裡，忽然驚問道：「安嘉呢？」

　　「大姐回到她的房中去了。」紫心說。

　　「不好了，快去找姐姐，也許那黃裙已到了她房中。」關夫人說著，急向安嘉房中走去，紫心和小倫跟在後面。「安嘉，安嘉。」關夫人一推安嘉的房門，應手而開，裡面並無安嘉的影子。

　　「糟糕，一定出事了！」關夫人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尚能鎮靜，但發生在女兒們身上，卻使她手足無措。「快找有男人的地方！」紫心見機極快。

　　「男人？除了你父親之外，只有兩個──司機和花王老惠。這樣吧，我去找司機，你們去找老惠。一定把姐姐救回來。如果有意外，便大聲呼救，懂嗎？」

　　關夫人走向司機的房間，還沒有走近，已隱隱約約聽到一個女人放蕩的笑聲。關夫人的眼睛像要冒出火來。她聽出那女人果然是安嘉。

　　她人還未走到房前，先脫下一隻鞋向司機的房門擲去，目的是希望越早阻止發生醜惡的事情越好。

　　鞋子劈在那門板上，發出「拍」的一聲巨響。裡面的笑聲頓時停止了。

　　這時，關夫人已趕到門前，高聲道：「安嘉，快出來。」

　　裡面沒有應聲。

　　關夫人在房門上用力敲著，叫那司機的名字：「費羅，大小姐吃了迷幻藥，她的行為迷失了本性，你要幫助她。我知道，她企圖引誘你，這是她的錯，我不會怪你的。」

　　過了片刻，那房門終於開了。

　　司機費羅垂手站在門旁，安嘉失魂喪魄地坐在床邊。

　　關夫人見安嘉衣服整齊，似乎還未做出丟人的事情。再一望她下身，果然正穿著那條黃色的裙子。

　　「孩子，你沒出什麼事吧？」關夫人關切地過去扶住女兒。

　　安嘉神情冷漠，好像嫌母親多事一般，然後，她又望向費羅，臉上立即出現野性的光芒。

　　「媽，我要他，你不要阻止我！」她站起身來，向費羅懷中撲去，緊緊摟著他。

　　費羅當著關夫人的面，不知如何是好，既不敢拒絕大小姐，又不便對她作出親熱的表示。

　　關夫人見女兒狀如瘋狂，十分焦急。她盯著她那條黃裙，暗想：「它的魔力真厲害，我一定要先把它除下來！」

　　她對司機道：「費羅，替我捉住她兩隻手。」

　　費羅照樣做了。關夫人上前要脫下安嘉的裙子。安嘉掙扎道：「媽，你在幹什麼？」

　　費羅也很驚異，關夫人既然不願女兒跟他親近，為什麼又當著他的面脫下她的衣裳？但關夫人費了很大的勁，也無法把安嘉的裙子脫下來，那裙子像長在安嘉身一般，無論怎樣也拉不動。

　　關夫人滿頭大汗，叫道：「有沒有剪刀？」

　　費羅向房中的一個架子一指：「在上面。」

　　關夫人把剪刀拿下，要將安嘉的裙子亂剪，要將它剪爛。然而那裙子的質料雖與一般布料無異，卻剪不動分毫。

　　關夫人氣憤地道：「邪術，邪術！」

　　安嘉見她束手無策，忽然歇斯底里地笑起來，叫道：「珍櫻！」

　　珍櫻是關夫人的小名，女兒平日決不敢用這個名字叫她的。關夫人大驚道：「你剛才說什麼？」

　　「安嘉，你是在對我說話嗎？」關夫人又問。

　　安嘉臉上作出輕蔑的表情：「告訴你，我含冤忍辱，到了非洲，每天苦練，為了什麼？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啊……」關夫人嚇得退後了一步。

　　「哈哈，哈哈，」安嘉大笑，那笑聲令人毛骨悚然。「我不是安嘉，我是里娥，你懂了嗎？」

　　「不，不！」關夫人面無人色。

　　「這些年來，我一直記掛著你，無時無刻不關懷著你，」安嘉說時，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就怕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離開人世，使我二十年的仇恨無法報復！」

　　「……」

　　「為了報仇，我付出的代價不小，從牢獄出來後，我便到了非洲，跟著一個大法師，每天苦練。我成了他的奴隸，每天聽他呼喝，差來遣去。我說出我的目的後，師傅還要我付出生命作代價，把我的靈魂化成這條裙子。他說，保證我的復仇得到成功，我還有什麼要求呢？」安嘉一面說，一面掙扎，擺脫司機捉牢她的手，自己在臉上亂抓，抓出了幾條血痕，又把自己上衣脫去，露出一個赤裸的上身，對司機招手道：「費羅，你要我嗎？來呀，我給了你！」

　　關夫人雙目流淚，眼看自己的女兒被里娥的妖術（鬼魂？）折磨，心痛萬分，她一挺胸，說道：「好吧，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要報仇的對象是我，你快點把我弄死，不要欺負我的女兒！」

　　「有那麼簡單？我要你慢慢受痛苦的煎熬，一寸一寸的死！」

　　那附在安嘉身上的幽魂續道：「我要令你的女兒一個個失貞敗節，鬧得這附近一帶的人，誰都知道那淫蕩的媽媽生下三個淫蕩的女兒。這之後，我才慢慢將她們弄死，隨便我用什麼法子去折磨她們，然後才是你……」

　　「惡魔，我和你拚了！」關夫人越聽越氣惱，向安嘉身上撲去。

　　安嘉一閃躲開，奪門而出，她身上沒穿上衣，兩足也赤裸著，只穿著那條黃色的短裙，向大門外奔去。

　　「安嘉，安嘉！」關夫人愛女情切：「你快回來，不能夠這樣在外面跑！」

　　但任憑她怎樣叫，安嘉早已失去蹤影，關夫人從來沒有遭遇過這樣的驚慌和打擊，她兩足一頓，暈倒在地上。

　　當她醒來時，已在自己的房中，關爵士和女兒紫心、小倫在她的床畔陪著。

　　「安嘉呢？」關夫人第一句便問。

　　「我們沒法追到她，不知跑到那裡去了。」

　　「沒有用的，魔鬼附在她身上！」關夫人哭喊著。

　　「我知道你的心情難過，我何嘗不如此？」關爵士沉重地道：「其實這罪過完全在我身上，與你和女兒無關。我認識你時，你並不知道我已婚。里娥決不應把怨恨放在你們身上。現在，我已打了電報，把倫敦城的一位東方高僧請來，對付這一類事情，東方人比我們有辦法！」

　　關爵士一面說，關夫人一面幽幽地哭泣著。

　　當此時，安嘉正跑到五里外的小鎮上，她半裸的身體馬上引起眾人圍觀。

　　她對著路人戇笑。有一些輕薄的男人站下來，調戲她，她也不以為忤。反而拉那些男人的手去撫摸她的身體，逗得路人更加發噱。

　　有一些旁觀者認得出這是關爵士的女兒，不知怎麼變成如此瘋瘋癲癲的。

　　安嘉以半跑半跳的姿態，一直向前走去，到了一個商店門口，她直闖而入，向一個三十餘歲的店主人投懷送抱，在他臉上連連親吻。

　　「這……是怎麼回事？」店主手足無措。

　　「我要你和我……懂嗎？傻瓜！」安嘉瞇起眼睛，做了個媚蕩的表情。

　　「不……我太太在屋裡。」店主結結巴巴地說。

　　「不要管她嘛！」安嘉索性坐在店主懷中，替他解開衣鈕。

　　這時外面的路人已圍攏了門口，透過玻璃窗櫥，把這幕活劇看在眼裡，哈哈大笑。

　　正熱鬧間，一輛警車聞風而至。警察已接到關爵士的報案電話，推開眾人，進去把安嘉拉出來，安嘉破口大罵，把一些最粗俗、下流的市井俚語都罵了，聽得旁觀的女人為之臉紅。

　　警察把安嘉帶入一個拘留室中，鎖在一條柱子上，急電關爵士，報告經過。關爵士在電話中說：「今晚無論如何不要放開她，直到我與一位高僧趕到來為止。」

　　這晚，紫心和小倫先來到鎮上警署，看顧安嘉，但安嘉好像不認得她們，大吵大鬧，又當著眾人的面，拉屎撒尿，弄得一身又髒又臭。但紫心遵照父親的囑咐，完全不理她。

　　第二天中午，關爵士才接到那倫敦來的高僧，法名「無嗔」。匆匆趕來鎮上警署。高僧年紀已七十歲，鬚髮皆白，面目慈祥。

　　他一見在迷魂狀態下的安嘉，叫一聲「阿彌陀佛」。接著又喃喃地說：「一念之嗔，竟致於此！」

　　關爵士問：「怎樣？有法可想嗎？」

　　無嗔道：「先把她帶返府上，再說。」

　　關爵士等開車把安嘉載回家去。一路上，仍然用手銬把她鎖緊，怕她逃脫。

　　回到家中，關爵士命把安嘉鎖牢關進地窖，無嗔和尚也把自己關在地窖之內，向主人家討了一些素菜，廚房用具，又討了幾瓶美酒，此外還要了一桶豬牛血。一切配備停當後，便關上地窖的鐵門，吩咐關家眾人，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理會。

　　無嗔在裡面擺開廚具，好整以暇地燒起素菜來，安嘉則被綁在一條柱子上，瞪著雙眼望他。

　　無嗔的烹飪手法顯然十分高明，不一會，香氣四溢。安嘉轉動著身子，好像饞涎欲滴。

　　無嗔不理會她，倒了一杯美酒，吃了一片素菜，點頭嘆道：「好酒，好菜！」

　　安嘉又吞了一口唾沫，無嗔自言自語：「讓我慢慢吃喝，天塌下來，不干我事！」

　　安嘉再也忍不住了，叫道：「喂，大和尚，你就只懂得吃喝嗎？」

　　「自然，民以食為天，除了吃喝，還有什麼大事？」

　　「你不是存心來對付我的？」

　　「我為什麼要對付你？我和你無怨無仇，你走你的路，我喝我的酒，各不相干，再說，你瞧我像有能力對付你的人嗎？」

　　「自然沒有。」

　　無嗔自斟自酌，喝完了一瓶酒，又開第二瓶。

　　他微笑道：「你要吃菜喝酒嗎？不要客氣，反正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許多。」

　　安嘉露出遲疑的神情。

　　無嗔在自己的面前多擺了一個杯子，滿滿的斟了一杯美酒，說：「來吧，這酒又不是我的，反正有人供應，你何必客氣！」

　　附在安嘉身上的幽靈，再也受不住誘惑，叫道：「我來了。」

　　立即，無嗔面前的一杯美酒被喝個光，幾碟素菜也有被人大口大口地吃著的樣子。

　　無嗔替她又添了一杯美酒，笑道：「怎樣？貧僧的烹飪手法還不錯吧？」

　　對方沒有答話，但酒杯內的酒又慢慢少了下去，無嗔向柱子上的安嘉一望，見她頭顱垂下來，臉色蒼白，嘴角流著白沫。知道鬼魂已不在她體內，卻在自己桌邊飲酒吃菜。

　　無嗔不動聲色，繼續為里娥斟酒，眼看她喝了一杯又一杯，面前的菜餚也被她吃了大半，那喝酒的速度已逐漸放慢。無嗔說道：「菜快沒有了，讓我再燒一些，好好吃個痛快。」

　　他站起來，趁對方不在意，突然提起那桶豬牛血，向安嘉身上潑去，把那黃裙全沾污了，只聽得酒杯「叮」的一聲掉在地上，接著聽見一陣哀鳴之聲，無嗔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叫道：「善哉，善哉，從何處來，歸何處去！」

　　桌上的酒杯菜碗，一陣、一陣乒乒乓乓打得亂響，在屋內飛來飛去，無嗔端坐不動，默默地念經。那些碗碟在他頭上飛舞，卻打不著他。

　　過了一陣，那哭聲又響起來，「嗚嗚嗚……」，十分凄切，但終於慢慢軟弱，而至消失。

　　無嗔打開地窖的鐵門，扶起安嘉，對關爵士和關夫人道：「把安嘉的黃裙脫下來，把她身子揩淨，換上一套清潔衣裳，扶她去休息。」

　　紫心和小倫依言，把安嘉身上那條黃裙脫下，說也奇怪，這一次應手而脫，毫無困難，而安嘉也較前清醒了。她們替她換過衣裳，扶去休息。

　　無嗔把那條「魔裙」用火燃著，燒出一陣藍色的火焰，發出「吱吱」之聲，臭味熏天。

　　關爵士、關夫人都來觀看，見那裙子被燒的情況，不像一塊布料，簡直像是血肉之軀，暗暗咋舌。

　　當裙子燒成灰燼後，無嗔唸了一聲佛號，一切歸於寂然。

　　關夫人首先開口道：「請問大師，那魔鬼現在已消滅了嗎？」

　　「是的。」無嗔道：「以後永不能為患了，不過她也十分可憐，一念之妒，經多年修煉，犧性了自己寶貴的生命，竟換來了這樣的結果。」

　　關爵士和關夫人也搖頭唏噓。

　　「大師真行，你是怎樣破她的妖法的？」小倫問。

　　「說起來很簡單，當妖魂和那黃色裙子附為一體時，無論怎樣也不能傷害她，但若能把她誘開，再將血腥穢物淋在裙子上，她便不能再返回裙子內。這樣，我們把裙子燒去，鬼魂等於失去『軀殼』，徹底消滅了。」

　　「你是怎樣把她引誘出來的？」紫心問。

　　無嗔摸著自己的花白鬍子，笑道：「魔鬼都很嘴饞，若有香氣特別濃的東西，便能吸引著她。貧僧所燒的素菜，自問還有相當吸引力，加上府上的陳年美酒，便把她引誘出來了。」

　　小倫拍掌道：「妙極，大師所燒的菜餚可使鬼魂動心，能不能弄一兩味，讓我們開開眼界？」

　　關夫人喝道：「小孩子不懂規矩！」

　　小倫吐吐舌頭，無嗔卻笑嘻嘻地道：「沒有關係，今兒反正無事，我便燒幾個小菜，在你們面前獻醜一番。」

　　關夫人大喜，這天晚上，無嗔果然下廚，做了幾樣素菜出來，擺在桌上，香氣四溢。紫心把姐姐安嘉扶出飯廳吃飯，她的精神已逐漸復原。

　　安嘉對以前發生的事，就像做了一場大夢，自己竟無知覺，當聽人家說起種種可怕的現象時，令她一面咋舌，一面感到無限羞窘。

　　在餐桌上，他們與無嗔一同吃飯，大家嘗到無嗔的素菜，都感到色、香、味俱佳，無與倫比。

　　關爵士道：「今天我才知道西方文化雖然在某些方面有突出的表現，但在另一些地方，卻又比東方人大大落後了。」

　　無嗔笑道：「東西文化各擅勝場，互有交往，可以溝通，況且世界人士原是一家，無分彼此的一天終會到來的。」

　　紫心問道：「大師對此次發生在我家的不幸事件有什麼見解？」

　　「人間的煩惱在於有貪嗔之念，妒忌是人的天性，然而這種天性非但能害人，更能害己，從里娥的遭遇可以看出，她的妒念對誰都沒有產生好的結果，她自己白白犧牲了一條生命，這樣做，實在太可惜了。」

　　「大師是說人類不應該有妒念？」紫心又問。

　　「不是應該不應該的問題，妒念來了自己要懂得化解，把心懷放開，倘不這樣做，反而繼續將怨氣堆積，只有越積越深，造成惡果了。」

　　「多謝大師指教。」紫心若有所悟。

　　第二天，無嗔大師辭去，關爵士以千金為酬，無嗔不受，卻說此次應邀西來，在倫教大學講學，薪酬優厚，他又無處揮賞，多給他金錢也無用處。

　　關爵士全家恭敬地把他送返倫教。

　　安嘉、紫心、小倫趁機去逛倫敦的百貨公司。在女裝部，忽然見到一條黃色裙子，和以前那條類似，三姐妹不約而同地大叫一聲。後來想一想，才知是神經過敏，相顧失笑。

法國人說的：心靈電波

　　他的心底潛力能夠令兩樣物品移動，也能看穿覆蓋著的五枚骰子的點數……

　　　※※※

　　現代科學雖然昌明，但關於人類心靈的能力究竟有多大，仍然所知甚少，在蘇聯和其他地方都出現過一些「異人」，他們能憑藉心靈的力量，去影響外界的事物。例如有些人能站在地板上，憑心力令天花板的吊燈搖晃；也有人能憑心力令一件靜物移動，各種奇怪的事情，不一而足。這種現象，科學家還無法解釋，他們假定這是人類心靈發出的一種電波，使外界物品受到刺激。自然，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種潛力。假定有誰能研究出一種方法，把這種潛力發揮出來，定將成為科學界的天之驕子。

　　以下是一個關於這方面的故事。

　　※※※

　　在法國南部一個小城，有一個孩子，名叫翁亮，他和一般孩子無異，天真活潑，喜歡打球，愛吃巧格力糖和冰淇淋。

　　但是有一天，翁亮發現一件異事。他瞧見桌上有兩個火柴盒，一種奇怪的慾望湧上來：「我能令這兩個火柴盒碰在一起嗎？」

　　他試著用他的心力，拼命去想像那兩隻火柴盒碰在一起，說也奇怪，兩隻相距約一吋的火柴盒，果然慢慢向前靠攏，一分一分的移動，終於完全會合在一起。

　　翁亮十分高興。他把兩隻火柴盒再度分開，照剛才的方法，運用心底潛力，叫它們合攏在一起，每一次都成功了。

　　不過，在玩到六、七次之後，翁亮便發覺心房有點微微作痛，而那「法寶」也不再靈驗。彷彿由於他的心靈已經疲倦，所以失去了效用。

　　他並不知道這是一種超人的能力，也沒有向人談起。有一次，他無意中看見一隻蒼蠅在杯邊，心裡暗暗叫道：「快，快跌進杯裡去！」

　　那蒼蠅便像有誰推了一把一般，「撲」地掉進了杯裡。

　　翁亮覺得這是很好玩的遊戲，以後常常一個人在作這種試驗。

　　有一次，翁亮偷看他的表姐安兒和男朋友在客廳中談情，男朋友四顧無人，便把他的嘴唇逐漸向安兒湊近。他們的嘴唇就那麼相距在一寸間，卻沒有勇氣吻下去。安兒在等著男朋友，男朋友也等待著安兒先有表示。

　　翁亮暗覺好笑，他便運用他的心力，暗暗地叫：「靠近吧，靠近吧，兩個嘴唇快快靠近吧。」

　　那兩張嘴唇便如他想像的，忽然聚攏在一塊。安兒羞不自勝，男朋友喜上眉梢。但他們都有點奇怪，當時嘴唇好像受到什麼磁力的吸引，突然碰在一起。

　　小翁亮年紀越大，他這種心力也越來越強了。由於運用已多，他更顯得十分純熟，百發百中。

　　除了能叫靜物移動外，他還能猜出物品的數目。例如一盒火柴擺在面前，雖然他未曾看過盒內的火柴枝數，但經他心力一探測，總能準確地把火柴枝數估計出來，不過唯一的條件，是火柴枝不得超過十枝以上。太多了，他便猜不出。

　　這種潛力是奇怪的，他彷彿有第三隻眼睛，能看出隱秘中的東西。

　　二十歲時，翁亮初次逛賭場。他在玩廿一點，試著用他的第三隻眼睛，去探測那紙牌的點數。

　　當發牌女郎問他要不要時，他假裝遲疑一下，實則是在用心力去探測那張紙牌是幾點。

　　結果，他發現雖然不能準確地說出一張牌的點數，但他卻能肯定地知道那是一張五點以上的大牌抑是一張五點以下的小牌。

　　這對他玩牌時自然有很大的幫助，很快地他便贏了不少錢。以一百法郎的賭本，贏進近二千多。這使他異常興奮，覺得在這方面可以找到一條出路。

　　他在大學唸書，尚未畢業。由於利用這種特殊伎倆，每遇假期，他都能從賭場中贏一筆錢回來，和女同學們胡天胡帝、吃喝玩樂，任意揮霍。

　　翁亮這種本事，很快就被賭場發覺了。因為他每月都贏，賭場的莊家非常懷疑。有一次，藉口說他是老千，把他拉到一個密室中，檢查他全身，又審問他、恐嚇他。翁亮在無可奈何之下，把他的秘密說出來，自承有一種心靈力量，可以測知紙牌點數的大小。

　　賭場老闆名叫黎東，起初不相信翁亮有這種力量，但親自和他較量過幾場後，卻不得不心服口服了。

　　他對翁亮說：「你有這種本領，不好好利用，真是可惜。你一個月要花多少錢？」

　　翁亮訥訥地說：「大概一萬法郎左右。」

　　「很好，我給你二萬法郎的月薪，以後你就做我的助手吧。」

　　翁亮大喜過望，從此便成了黎東手下一個人物。

　　黎東的錢當然不是白出的，他利用翁亮到Ｂ賭場去豪賭。Ｂ賭場的老闆不知道他有這個秘密武器，在一個月內，輸了五十餘萬法郎給他。

　　翁亮連學校也不去了。他索性搬到賭場去住。

　　賭場是與酒店連在一起的，那裡有很多漂亮的女郎，都是黎東手下的搖錢樹，用來招待從別處來賭的豪客。

　　翁亮每天都和一個不同的妞兒鬼混。老闆吩咐過，翁亮選中誰，誰就得陪他，不得有違，所以翁亮享盡人間艷福，別人悄悄地也稱他是老闆的「乾兒子」。

　　在專心研究之下，翁亮又學會了其他的玩意。他能夠探測骰子的點數。雖然骰子被厚厚的皮蓋遮住，他能猜出其中的點數，這還不算，當骰子落定之後，如果不合意，他便可以運用心力，令一個骰子翻轉，以達到其所需的點數。

　　這一著太厲害了，當確定他已研究成功之後，黎東便帶他去出席一個富豪家中的豪賭會，參與者共四人。

　　這四個豪賭的人，一個是黎東，一個是Ｂ賭場的老闆，一個是當地的大富商，一個是鄰埠的船王。

　　四個人都有數不清的錢財，一出手當然是極之驚人的。他們每賭一手骰子的數目，可能是一輛汽車或是一幢房子的價錢。

　　他們賭博的方式很簡單，每人各持一副骰子，共是五粒，在特製的器具中搖晃。搖出來的點數，照撲克牌玩「沙蟹」的方法定輸贏。

　　譬如甲擲出來的骰子是「二二三四五」，那麼他的牌很小，只有一對「二」；乙擲出來的是「一一三四六」，表示他有一對「Ａ」；丙擲出來的是「五五五二三」，是三條五，這自然是贏面極大；但丁擲出來的是「二三四五六」，順子，蓋過一切，是把其餘三人的籌碼全數吃掉。

　　這四人的背後各站著一個青年男子，他們的責任有多種：一是保鑣，二是聽差，三是監視他方有無作弊。

　　在黎東身後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翁亮。他正忠心異常地替他的主人服務著。

　　每一次黎東擲下的骰子，他便用他的特殊的心靈電波去探測一下，如果發現那點數不夠大，他會用他的心力去令其中一個骰子翻轉。只要移動了一個骰子，形勢當然就大大的不相同了。

　　四人的四副骰子，各在一個密閉的器具中搖勻，搖好後便放在桌上，誰也不去動它，然後輕輕地把蓋子揭開，看誰的點數大。

　　翁亮的手腳就在靜止的一剎那間做了，他首先要了解黎東這手骰子是好是壞。如果是壞點數，有沒有機會變動一個骰子而使它變化；倘若移動一個骰子後仍沒有作為，變不出好點數來，他便要設法去移動對手的骰子，令別人的好點數變成壞點數。這自然十分困難，需要加倍的精力。例如在第五手中，黎東搖出的一副骰子是「二二四五六」，這時骰子還未揭開。

　　翁亮用心力一探骰子的點數，已知是「二二四五六」。他這時有兩種方法，可以移動一個骰子而使點數加大。要嘛是把四變二，使成「三條二」；要嘛是將二變成三，使成「二三四五六」，順子。

　　按照撲克的玩法，自然順子要比「三條二」大。於是翁亮照這樣做了。

　　黎東打開蓋子一看，見是「二三四五六」，心花怒放。其他對手有的是兩個對子，有的是「三條四」，還有一個是由三個一點合成「三條八」的，全被黎東打敗。

　　又有一次，四人擺好骰子後，站在黎東身後的翁亮用心靈一探，發覺黎東持有的骰子是「二二二二五」，四條二，使他十分放心，但他隨意試探一下那「船王」的一副骰子，卻是「三三三三四」，這一驚非同小可，眾人正要打開蓋子，翁亮連忙叫了一聲「哎喲」，眾人被他的叫聲影響，便暫時不動了。

　　翁亮佯稱，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遍身尋找什麼蟲類，但找不到。事實上，他正在暗地運用心力，把船王的一隻「三」點骰子弄翻，使它改為別的點數。

　　由於船王距離遠，而翁亮又必須假裝一些尋找小蟲的偽動作以為掩飾，心力並不集中，所以這一次他做得非常辛苦。最後，當四人把蓋子打開，將骰子亮出來時，船王的一個「三」只翻了一半，挨著別的骰子。

　　按照規矩，骰子有一枚不在平穩的位置上，或是搭著別的骰子，便要重新再搖一次，船王見本來「四條三」的點數竟不算，大叫可惜。他那裡知道是翁亮做的手腳。

　　他再搖一次，骰子變成「三三四五六」，比剛才更不濟了，自然又是黎東大獲全勝。

　　整晚賭下來的結果，黎東的三名對手都一敗塗地。黎東贏了三千餘萬法郎，哈哈大笑。當他們將要乘車回去的時候，翁亮卻支持不住，昏倒在車旁。

　　原來翁亮耗損心力過甚，所以一出門便告暈倒。猶幸年紀輕，不一會也就醒了。黎東十分過意不去，給了他兩萬法郎獎金，又給他三天假期，叫他去痛快玩一番，但不可離開本市，黎東怕失去了他。這就等於失去了一件無價之寶一樣。

　　翁亮駕著賭場的遊艇，在海邊嬉遊一天。但到了晚間，他感到心緒不寧、坐立不安。

　　這種感覺是他從所未有的。他急急從海邊駕車回到市區，到他常去的一家酒吧喝酒。但是奇怪，他的心緒總不能寧靜下來。

　　他隱隱地感覺到自己這樣做是不對的，心底的潛力是一種超人的能力，但不能過分使用它。

　　忽然，他的眼簾映入一個非常漂亮的臉孔，那是使他心弦震盪的臉孔。

　　雖然他見過賭場裡許多漂亮的尤物，但是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眼前的這張臉。

　　酒吧間怎麼會出現這樣一個人？而那張臉居然向他移近來。

　　「你介意我坐在你對面嗎？」那聲音甜甜地說。

　　「自然不。」翁亮注意到這酒吧間的位子的確都坐滿了。他真幸運，對面竟留下了一個空位子。

　　她要取烟，正要打開手袋，翁亮笑說：「慢點，要不要玩個遊戲？我可以猜出你手袋內有些什麼東西？」

　　「不相信。」對方笑說。

　　「給我一分鐘。」翁亮慢慢地運用心中的潛力，猛地一陣刺痛，這是他從來未有過的，但既在女郎面前誇下海口，他不想罷手，所以繼續使用心力去探索女郎手袋內的東西。

　　「你有一包帶薄荷味的香烟，一隻名貴的金打火機，一條手絹，一支唇膏，一個小錢包，一支……」翁亮慢慢說下去，女郎忽然變色。

　　「奇怪，這是什麼呢？好像是一支……」翁亮露出困擾的表情。

　　「不要猜了，」女郎急忙阻止他，彷彿怕他說下去。

　　翁亮本想說，女郎的手袋裡有一把小型手槍，但是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似乎不大可能，所以遲疑不能出口，而女郎卻乘機打斷他：「先生，你的猜測太令人佩服了，請問這是怎樣鍛練出來的呢？」

　　「這是天生的，」翁亮聳聳肩道：「我也不知道怎樣得來。」

　　由此他們展開了談話，女郎語言風趣，知識淵博，和她聊天，令翁亮心境愉快，把剛才的煩惱和不寧都放下了。當女郎歸家的時候，翁亮自告奮勇送她回家，女郎也不拒絕。

　　這一晚，翁亮留宿在女郎的香閨中，享盡人間艷福。他知道女郎名叫施惠亞，是一個富有家庭的獨生女，不願與父母相處，而獨自搬了出來。

　　第二天醒來，不覺已日上三竿。翁亮望望枕邊的美人，她也在微微笑著回望他。翁亮不覺嘆口氣道：「這樣的生活如果能永遠維持就好了。」

　　「只要你願意，為什麼不可以？」施惠亞問。

　　「一想到上班就心煩，那種職業並不愉快，你不會了解的。時間不固定，老闆叫你去什麼地方，你就得去。也許在半夜裡、在睡夢中把你叫醒。我到什麼地方都得向他報告，完全失去了自由。」

　　「也許你不用再上班了。」施惠亞神秘地笑說。

　　「為什麼？」翁亮覺察到她的神秘態度。

　　「不能告訴你，這是女人的第六感，就像你的猜測術一樣。」

　　翁亮心底一種不安的錯愕又浮上來。他忽然覺得那是一種不祥之兆。慌忙起來，打一個電話到賭場去問：「嗯，有什麼事發生嗎？」

　　「老闆一整天失蹤了。」回答的是賭場經理戴羽。

　　「現在還沒有回家？」

　　「唔，他家裡十分焦急，昨天是他女兒的生日，晚上本來預備好一個派對。」

　　翁亮暗覺不妙，黎東的生活一向很規律化，每天要巡視賭場三次。現在居然一整天沒有出現，而且沒有出席他心愛女兒的生日派對，這自然大有問題了。

　　「出動所有弟兄去找尋一下。」翁亮激動地說。

　　「能派的職員都派出了，包括賭場的打手在內。」戴羽道。

　　翁亮頹然放下電話，嘆了一口真氣。

　　施惠亞穿著一件薄薄的性感的睡衣，一直坐在一張靠椅上偷偷看著他。這時笑道：「你不是說很討厭你的老闆嗎？為什麼又那麼緊張？」

　　「他到底待我不錯。」

　　這天，翁亮一直逗留在施惠亞家中等候消息。到了半夜，戴羽的電話打來了，他用極其悲憤的聲調說：「老闆已被人殺害，屍體在南部海灘上發現了。」

　　「誰，誰做出這種事情？」翁亮大叫。

　　「不知道，但身上有很多傷痕，好像受過殘酷的拷打。」

　　「我要去看看他。」翁亮放下電話，扭轉身，猛地發覺一枝銀色手槍對準他的心窩。

　　「這是什麼意思？」翁亮問。現在他才知道，當初自己的猜測一點也沒有錯誤，她的手袋內確有一柄手槍。

　　「你是我的俘虜。」施惠亞說：「我不許你離開。」

　　「我不懂。」

　　「老實告訴你吧，我隸屬一個集團──你不必理會那集團首領是誰，反正，他是那晚和你的老闆黎東豪賭的人物之一。我們叫他做Ａ先生吧。那一晚，Ａ先生輸了很多錢給黎老闆，他不服氣，認為他一定出了老千，當天就派人去把他綁架，拷問他所出的是什麼手法。起初他不肯說，後來受苦不過，才把你的奇異本領供出來，我便是奉命來跟蹤你的。」

　　翁亮不覺冷笑一聲：「原來如此，你和我見面是有預謀的。」

　　「認識你雖然有預謀，不過把你招待到舍下，卻是我私人的事，公司並沒有叫我這樣做。」施惠亞道。

　　「哦，那是由於我的吸引力了？」翁亮嘲諷地說。

　　「你不必用說話刺我，我對你的確並無敵意。」

　　「現在你要我怎辦？」

　　「沒什麼，只要你去見見我們的首領。」

　　半小時後，翁亮隨施惠亞到了郊外一座別墅。在這裡面住著的原來不是別人，正是那天四人豪賭中的大富商，他名叫羅賽。錢財之多，以天文數字計算，但是沒有人知道他的錢是怎樣賺來的。

　　羅賽一見翁亮，哈哈笑道：「我們又相逢了。老兄是真人不露相，那天所亮的一手，真叫我們佩服哪。」

　　「客氣。」翁亮冷笑一聲道。

　　「像你這樣的人材，留在一個賭場之中，未免太可惜了，今後我們來合作如何？我願意付出比你的舊老闆高五倍的薪酬，每月十萬法郎。」

　　「十萬？」翁亮咋咋舌。他想了一想道：「看來我也是沒有選擇的餘地，是不是？」

　　「不錯。」羅賽又大笑起來：「你真是聰明人，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是也。」

　　「相信你們還有其他的條件。」翁亮說。

　　「嗯，第一，對黎東之死因，不得透露半句。第二，你在外邊，裝作暫時失業一樣，不必到此上班，也不必對人說起，我們有工作的時候，自會派人通知。第三，對所有任務要絕對服從，不得違背。如果有違上述三點的話，你的舊老闆黎東的遭遇，是一個好榜樣。」

　　「老闆，」施惠亞笑說：「不要說得太厲害，把人家嚇壞了。」

　　「我可不可以預先知道做些什麼工作？」翁亮問。

　　「不，那是高度的秘密。」

　　翁亮已接受了羅賽的條件，起初以為還是做些賭博方面的工作，但過了一天又一天，一直沒有任務派給他。

　　在這期間，翁亮與施惠亞照樣往來，二人過著像情侶一般的生活。日子已久，真情漸生。翁亮開始從施惠亞口中獲悉羅賽的集團其實是一個國際間諜集團，經常做一些暗殺的工作。上次，翁亮如果不答應他們的條件，有人會立刻放槍把他殺死。

　　翁亮一方面暗叫好險，一方面又為自己與施惠亞的命運擔心，陷入這樣的魔掌，不知何時才能自拔！

　　一個月過去了，羅賽沒有食言，發給他十萬法郎的薪酬。他可以任意揮霍，像富豪一般生活。但是他並不開心。

　　又過了約兩個星期，羅賽的命令下來了。要翁亮擔負一項殺人的任務。

　　這任務說難十分難，說易卻也十分容易。它對翁亮來說是易如反掌，但對別人來說卻是絕對無法辦到的。

　　有一位法國將軍，名叫李思勞，要到這南部城市訪問。對他的保護是異常嚴密的，由於他掌管核子國防研究的大權，是一個軍事兼科學的天才，國家對之倚重甚殷。

　　他訪問的節目之一，是在星期天到一個大教堂去參加一項宗教儀式。羅賽的集團早有準備，在一個月前，已把一枚炸彈埋藏在教堂的神壇下，外表無人查得出來。只有翁亮的心靈能探察出那神壇的炸彈，並且使之發生作用。那炸彈的構造是這樣的，有兩塊薄薄的銅片，距離約兩分，只要一接合，炸彈立刻爆炸。平時當然不會接合的，但如果翁亮用心力令那兩塊銅片合在一起，它便會爆炸。神不知鬼不覺地達到殺人的目的。

　　這真是一項異常精密的設計，但當翁亮接到這項命令時，卻陷入極度的痛苦中，因為李思勞是他崇拜的人物。

　　翁亮覺得為難極了，他決不願將李思勞殺死，但是羅賽的命令是不能違背的。

　　終於那一天來到了。李思勞將軍在觀禮的人潮下，抵達教堂，他的威嚴的風度和偶然露出的自信的笑容，使翁亮心折之極，但也使他更加慚愧。

　　李思勞一直走到神壇前，他與神壇的距離只有數尺，而翁亮則站在附近的人叢中。

　　宗教儀式開始進行，施惠亞向翁亮打個眼色，表示可以行事。

　　翁亮一咬牙根，運用心力，要使神壇下埋藏的炸彈的兩塊銅片碰在一起，那樣炸彈便會立刻爆發，把李思勞炸成粉碎。

　　但是奇怪，翁亮的心靈雖然能摸察到那炸彈銅片的位置，但卻無論如何不能使兩塊銅片接合。要是在平時，這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但今天不知是心神不集中，還是受了李思勞風采的震懾，使他的心力無法奏效。

　　儀式的進行並不太長，大約是半小時左右，十五分鐘已過去了，神壇前仍毫無動靜。羅賽的爪牙們以為翁亮沒有照計劃行事，早有一人暗暗走近翁亮身旁，用藏在外衣內的手槍對著他，逼他快點施用他的絕技。

　　翁亮有苦說不出，其實他正在盡力施為，連臉孔都漲紅了，但就是毫無結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翁亮的緊張也越來越甚。他額上冒著汗，腦袋「卜卜」作響，由於心力使用過巨，他已有近乎暈眩的感覺。一抬頭，望見天主的雕像，那兩隻明亮的眼睛正注視著他。翁亮一陣震動，就在這時，他感到心臟暴脹，難以抑制，只覺「蓬」然一聲，什麼東西爆炸了。但爆炸的不是神壇，是翁亮的心房，他整個前胸焦黑如炭，胸腔開了一個大洞，好不駭人，彷彿他的心臟是一個計時炸彈，這時候突然爆炸開來。

　　眾人驚得雞飛狗走，李思勞也在軍警保護下離去，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有施惠亞懂得，翁亮是因心力耗損過度而死。她伏在他屍身上，哭得如梨花帶雨一般。

　　自那天獲悉他的任務後，翁亮寢食不安，他的精神已比以前差了很多。由於這一次的工作特別困難，而他的心情又為重重不安所阻，所以終於無法施展其效力，而竟以身相殉。

　　到底心靈是一種微妙的東西，它隨人的情緒而變化。或許由於翁亮非常不願意做這工作，所以他的能力便消失了。

　　這件事情發生後，他所屬的集團首領羅賽勃然大怒，命人去教堂內把神壇的炸彈發掘出來，檢查一下，發覺並無損壞，證明與機件絕無關係，完全是翁亮本人心力失常所致。

　　羅賽的手下在背後竊竊私議，有人說，李思勞將軍福大命大，命不該絕；有人說，翁亮雖有絕頂天賦，卻用於不良的途徑，應有此報；有人說，羅賽這一暗殺陰謀，雖然十分精密，但千不該、萬不該選擇在教堂進行，可能觸怒了上帝，所以沒有成功。也有人擔心，羅賽的「事業」可能會從此遭遇不利。

　　果然，三個月後，羅賽的間諜集團被法國政府破獲，羅賽吞槍斃命，黨徒或被擒拿或作鳥獸散。

　　據說，這個集團是由於施惠亞告密而破獲的，但那是一個永遠的秘密，沒有人知曉。

英國人說的：變形怪談

　　那怪物索性伸手把他抱住，將他身子向懷中拉去，那些濕濕滑滑的肌肉把他吸實，並且逐漸將他包裹住。

　　　※※※

　　在倫敦市郊，有一個老科學家作了十年試驗，發現一個秘密。

　　他可以對一堆特殊的生物質素作不同液體的注射，而令它變成一種體積很大的生物。但是形狀卻不能肯定。

　　例如他把蛇的細胞因素注射進去，它便會變成一條大蛇。但不一定具有蛇的特性，如果要肯定使它變成一條蛇，還要經過很多的研究。

　　老科學家另外發明了一種化解的物質，當那堆細胞變成一種奇異的生物後，倘若不合老科學家的需要，他便替它注射一支化解劑，那怪物會慢慢縮小，仍舊變回一堆無用的細胞。

　　這可以說是一項相當重要的發明，老科學家知道，如果向外宣佈，定會震撼一時。

　　他名叫岳德。現年已八十一歲，他決定選擇他生日的那個晚上，把這消息宣佈。

　　那一晚，他在家中安排了一個酒會。把數十位知交請來，並聲明將要宣佈一項重要消息，所以有幾家大報的記者也聞訊而至，場面十分熱鬧。

　　酒吃得差不多了，岳德便宣佈他的新發現以及各種變化的奇妙。賓客聽後嘩然。有些友好趕忙上前祝賀，也有人提出疑問，但更多的人要求立即示範一次。

　　「好的，」岳德微笑一下：「我現在就作一個試驗，膽小的不要跟到實驗室來。」

　　話雖如此說，人人都不願錯過這新奇的場面，男男女女都跟了進來。

　　岳德將一盤細胞物質供各位佳賓看過。這物質有如一堆血肉，又像一堆黏土，但色澤淺紅。從表面看來，沒有什麼特色。

　　岳德取出一支注射管來，吸入一升液體，對眾人說：「這是一些蜘蛛的細胞液素。」

　　膽小的女賓心中有點發毛，不知經注射後，那堆物質會變成什麼樣子。

　　岳德教授把那藥液注射在那堆生命細胞中。不一會，便見它迅速膨脹，連色素也逐漸轉變。圍觀者都屏息靜氣，女賓們更緊緊依靠著她們的男伴。

　　大約半小時之後，在眾人的嘩然叫聲中，那堆細胞已變成一隻與蜘蛛類似的東西。它的頭連足爪，約有一方尺大小。為了避免意外，岳德用一個鐵籠覆蓋著它，大家隔著鐵籠繼續觀察它的變化。

　　又過了十五分鐘，那蜘蛛更見成熟，張牙舞爪，在鐵籠的範圍內前後爬行，而且隱隱有腥臭之氣。

　　「啊呀！」有一位女賓嚇得暈了過去，跟著有另一位女賓噁心嘔吐，其他女賓一個一個退出實驗室，不敢再看。

　　但是男人的興趣就不同了。他們表現了高度的好奇，有很多人問長問短，特別是各報的記者，問得更加起勁。岳德都一一作答。

　　當大家的問話告一段落後，岳德說：「現在我要把牠還原了。像這種怪物不能讓它留在世上。」

　　他將自己研究成的「化解劑」注射在那隻蜘蛛身上。

　　說也奇怪，那蜘蛛的體積很快便開始縮小，並逐漸褪色。像變戲法一樣，不久又回復一堆淺紅色的血肉物質。參觀者不斷鼓掌，大讚這是科學上一項罕見的成就。岳德也感到非常自豪，十年的努力，獲得這樣的讚賞，總算沒有白費。

　　這天的酒會在午夜才結束，賓客各自告辭歸去，岳德也回到自己臥室，熄燈就寢。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在客廳的角落裡還藏著一個男人。他是某報的一個新聞記者，為了要對這件事情作更周詳的報導，他決定留下來，自己去實驗一下那堆神奇的生命細胞。

　　他悄悄地從躲著的地方爬出來，向實驗室走去。這屋子本來很靜，白天有兩個工人打掃、烹飪，但晚上只有老教授一人居住。他絕對沒有想到，還有一個客人留在家裡，更不會想到他有特別企圖。

　　這個記者名叫小丁。他的好奇之念非常強烈，而且想要為自己的報社爭取一段特別的新聞，所以決定自己嘗試一下那個新奇的試驗。

　　他摸索到實驗室中，果然見到那盤細胞依然收藏在特製的玻璃櫃中，而注射藥劑則在另一邊的壁架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盤生命細胞取出，又取了注射管，吸取了壁架上的一種藥液。雖然不知道這種藥液對不對，但他知道那「化解劑」就在旁邊，萬一不對時，便注射化解劑使細胞復原，因此有恃無恐。

　　他把藥液注射進那些細胞中，起初好像沒有什麼反應。才過了一會，那細胞開始逐漸生出一顆一顆的泡沫，表示它已經在活動了。

　　小丁心裡又是興奮，又有點害怕，他急忙準備好攝影機，將那變化過程一一拍攝下來。

　　那細胞慢慢擴大，它的顏色並沒有轉變，始終保持著淺紅的肉色狀態。

　　小丁也不在意。大約十分鐘後，那些細胞忽然向上升起，小丁正在俯身調整鏡頭，竟被那些細胞湧出沾在他的頭上。

　　他啊喲一聲，想將它弄開，但那些細胞充滿黏性，一時竟無法擺脫，如果小丁大聲疾呼，把老教授吵醒，也許可以改變厄運。但他作賊心虛，不敢聲張，只自己拚命將細胞物質推開，那知越推越多，那些細胞順著那些黏性，全部從盤中升起，覆蓋到他的頭上。

　　他的眼睛和鼻子也給遮住了，這時才發覺情況不對，大叫救命。聲音凄厲，直傳到樓上老教授的睡房中。

　　老教授從夢中驚醒，一聽那聲音發自屋中，急忙起身，取了自己的手槍，走下樓來。

　　當他發現實驗室的門被打開，又見到實驗室內的情景時，不覺大吃一驚。

　　那室中出現一個可怖的景象，小丁的頭顱早已不見了，完全被肉色的細胞遮蓋住。那些細胞物質一直遮蓋到他的小腹，他的手腳還在掙扎著。

　　換句話說，他已被那細胞吞食了一半！

　　老教授不知他是誰，他急忙把「化解劑」注射到那堆細胞物質內。

　　另一方面，他又打電話報警。

　　當警方人員趕到現場時，他們見老教授呆呆地站在那裡，地下是一具只剩下半截的人體──下半身和兩隻腳，上身部分只見一灘水汁，好不駭人，原來那些細胞雖然經過化解和還原，但不幸連小丁的頭顱也一併化解了。

　　警員從下半身衣飾及遺在現場的相機，找出死者身分，知道他是一名記者。

　　然而這記者的死有點不明不白，警方遂控告岳德教授以謀殺罪名。

　　小丁的姐姐綠婷是個貴族夫人，有財有勢，她對弟弟的死，固執地以為是由教授所害。她發動輿論去影射和攻擊他，說他是個有野心的科學家，企圖用怪異物質控制世界。

　　岳德教授受了這種侮辱，十分氣惱，當他受審的時候，一些人更以「巫術教授」的惡名加在他的身上。

　　控方陳述案情，指小丁為探訪新聞，闖入岳德教授的實驗室，為教授所不喜，遂用細胞物質將小丁殺死。

　　老教授力稱他全不知情，當他從樓上趕到地下實驗室時，已出現慘劇，無法制止。

　　法官經過周詳研究後，因證據不足，終於判岳德教授無罪釋放。

　　岳德鬆了一口氣，然而小丁的姐姐卻非常不滿意，她一定要把教授殺死，以消此恨。

　　在秘密的安排中，她僱用了三名槍手，限他們在一週內將教授暗殺，代價是十萬美元。

　　這三名殺手是三弟兄，綽號「冷面三虎」，心狠手辣。

　　一晚，「冷面三虎」向岳德的住宅撲去。他們進入前門的小花園時，聽到一陣犬吠聲。

　　大虎反應敏捷，他用無聲槍向一隻狼狗射擊，那狗應聲倒地。

　　那時候，岳德教授本來應已睡熟。但事有湊巧，他睡不著，走到樓下實驗室去做實驗。

　　自小丁的案件審結後，岳德也聽到一些閒言，謂小丁的家人可能要僱用打手，私下向他尋仇。

　　因此，他本來家裡沒有狗的，這時也蓄養了一頭，協助看門。

　　當他聽見狼狗吠了數聲時，已經有了警覺。後來那狗忽然一聲不響，更使他懷疑。他側耳細聽，果然有人撬開大門，雖然聲音極小，但因他留神細聽，所以依然很清楚，接著，又有腳步聲走入廳中，似是向二樓的臥室走去。

　　岳德一顆心卜卜亂跳，自己擔心的事情終於出現了──果然有人來對付他。

　　他的手槍沒有帶在身邊，留在臥室內，這使他十分著急。

　　為了爭取時間，他把實驗室的鐵門鎖上。

　　然後，他考慮到一種防禦的辦法，雖然不夠人道，但這是他最後的一招了。

　　他迅速地把那碟生命細胞取出來，向它注射了一種白色液汁，又把它移到鐵門附近。

　　那細胞慢慢長大，竟然是個人形，因為它受注射的是人體素。

　　它緩緩向上長高，不久便有小童的身材那麼大小，但是形狀十分難看，像是爛泥堆成的假人模樣。

　　這時候，外面已有腳步聲響，冷面三虎料想屋內只有老教授一人，索性明刀明槍，大聲叫道：「岳德，你這老畜生躲在那裡？」

　　岳德應道：「我在實驗室內。」

　　「我們要取你的命！」大虎道。

　　岳德教授道：「你們要殺死我，總得有個理由。」

　　「為了替小丁報仇，這還不夠嗎？」大虎冷笑。

　　「我說過，小丁不是我殺的。」

　　「誰相信你？」大虎一面說話，一面暗示二虎、三虎去將實驗室的鐵門弄開。

　　岳德眼見那堆細胞變成的怪人，已升起七八尺高，他心裡撲撲亂跳，不知道將來會有什麼後果。但想到目前是自己的生死關頭，那裡顧得將來怎麼樣。

　　他把實驗室的燈光熄去，頓時漆黑一片。

　　又過了片刻，冷面三虎已把門撬開了，大虎首先衝進來，二虎三虎則持槍在後面掩護。

　　大虎才跨進一步，便碰到一個軟綿綿的人體，他嚇了一跳，絕對沒有想到會有一個人站在當路之處。

　　那人體是濕濕滑滑的，而且身材甚高，大虎的臉孔碰在他的身上。他知道這人絕不是岳德。將對方一推，非但推之不去，而且那濕濕滑滑的身體竟似有強烈的黏性，把他的手和臉龐都吸住了。

　　大虎用腳踢他，那腳也給黏得牢牢的。

　　那怪物索性伸手把他抱住，將他身子向懷中拉去，那些濕濕滑滑的肌肉把他吸實，並且逐漸將他包裹住。

　　「快救我！」大虎絕望地叫道。

　　二虎向那「怪人」頭部開了兩槍。毫無效果，三虎一拳打在那怪物身上，他的拳頭便立即給黏住了。大虎的身體不久便整個地給怪物「吞沒」，他最後絕望地叫了一聲，連頭部也不見了。三虎這時眼睛已逐漸習慣於黑暗，看到這種現象，不覺心中一寒，大叫：「二哥，快想法子。」二虎拋下手中槍，兩手來拉三虎的臂膀，想把他從那怪物身上拉脫，但用力過猛，這一拉，那怪物整個跌了過來，壓在三虎身上。二虎見情勢不對，把手一鬆，向外便跑。三虎淒厲地叫道：「你不能這樣留下我！」

　　那怪物全身壓在三虎的身上，三虎慘叫連連，不一會便被怪物「吸收」進身體之內。

　　由於吸進了兩個活人，怪物的身體顯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大。

　　他的步履也比前靈活，向門外望了一望，便循二虎所走的途徑追了出去。

　　岳德從躲藏的地方鑽出來，吐了一口氣，剛才的景象雖然瞧得不大清楚，但大虎、三虎的慘叫聲，他是聽聞的，想起來猶有餘悸。

　　那怪物具有這麼可怕的力量，岳德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全靠它把惡人消滅，救回自己一命；憂的是怪物已經成形，過了二十四小時後，不知是否能制服它。

　　他急忙用針筒吸了一瓶化解劑，追出屋外，在黯淡的月色下，只見那怪物站在花園的鐵門旁，向遠處張望，而一條黑影正拚命向前逃走，料想那是沒有喪生的二虎。

　　這時候，岳德見殺手的威脅已解除，便悄悄走到那怪物的身後，把針筒插入它的背上。

　　就在這時候，那怪物突然轉過身來，岳德嚇了一跳，向後退縮，那針筒仍插在怪物身上，然而那些藥液無法注射進去。

　　怪物見岳德縮作一團，並沒有過來進迫，一轉身，出門而去。

　　岳德大驚，急忙撥電話到附近警署報告。說有一個怪物逃出。並把它的形狀描繪一番，要警方設法捕捉，但切莫觸碰它的身體。

　　警方接獲報告，即分別用電話通知附近一帶的居民；另一方面，出動了一個十二人的小隊，在山間追尋那個怪物。

　　岳德自己也追了出來，但已失去那怪物的蹤跡。

　　卻說那十二名警察，分乘三輛吉普車，在山間公路上到處巡邏。

　　終於其中一隊看到一個可怖的景象。

　　在月色下，只見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身高逾丈，伏在一頭牛的身上，那牛奔來竄去，想把它擺脫，總是不可能。

　　那頭大母牛，負著那怪物轉了十幾個圈子，終於支持不住，仆倒在地上。

　　四個警員屏息靜氣，注視著那怪物的表現。只見它緊緊地將母牛抱實，它身上的細胞逐漸擴張，把牛體整個遮蓋了。

　　然後，只見它背部掀動著，似乎是在將那牛體消化。

　　四個警員分別跳下車來，走到它的身邊，三人持槍，一人持噴火器監視著它。

　　大約二十分鐘後，那怪物突然抬起身來，下面一隻大母牛竟然完全不見了。只能從它身體上隱約可見到那牛體的膚色，顯然它已把整條牛併吞在身上。

　　四個警員驚愕地互相望了一眼，這雖然是他們預期的結果，卻料不到所用的時間是那麼短。

　　為首的一個警員一揮手，暗示發動攻擊，三枝槍械一齊向怪物發射，槍彈如雨，打在它的身上，但那怪物渾如未覺。

　　這時，大家看清它的臉龐，雖然它也有五官，卻十分粗糙，就像是個用爛泥隨便堆成的泥人，它也有眼睛，那眼睛有兩條縫，但不知它到底能不能視物。

　　子彈顯然已不發生作用了。那手持噴火器的警員，「呼」的一聲，噴出一陣烈火，向那怪物燒去。

　　那怪物退縮了一下，對高熱有點畏懼。接著，它一跳一跳的，十分迅捷的向山間逃去。

　　那熾烈的火燄雖然能使怪物身上肌肉燒焦一部分，卻不能使它著火。

　　警員立即用無線電通知其他同僚，叫他們包圍這一個地區。

　　在這時候，岳德老教授也趕來了。

　　他手上持著一瓶藥液和一個針筒。

　　「只有用這化解劑才能消滅它！」他喃喃地說：「你們給我預備一件皮大衣、一對皮靴和皮手套，還有，一個防毒面具！」

　　「你老人家要親自冒險？」警員問。

　　岳德教授點點頭道：「我應該親自解決它，否則為禍無窮！」

　　驚員為他備齊他所需之物。大約半小時後，岳德全身披上皮衣、戴著皮手套、穿上皮靴、頭上戴了防毒面具，可謂全身密不透風，然後手持裝滿化解劑的針筒，向山林內走去。

　　警員們提著風燈跟著他，保持著一丈左右的距離。

　　搜索了約十分鐘，岳德已發現了那怪物。

　　它就站在一棵樹下，岳德裝作不知，緩緩地走近它的身邊。那怪物果然一動不動，似乎對他並不防備。

　　岳德跨前一步，把針筒插入它的身上。

　　那怪物全身一震，要向後退縮，但老教授早有準備，左手將它緊緊勒實。怪物似知道這針劑對它不利，著地打滾。要將老教授擺脫。老教授隨著它滾來滾去，說什麼也不放手。

　　警員在旁邊圍觀，十分緊張。

　　那化解劑顯然對這怪物發生作用，不久，它身上接近針筒的地方，已在開始化解和消融。

　　怪物作最後的掙扎，突然發力，一手把老教授的面具扯了下來。

　　老教授大驚，他剛剛將藥液注射完畢，正想退走，那知就在這時，那怪物反手一掌打在他的臉上。

　　老教授的臉立刻像給什麼牢牢黏住，無法解脫。

　　警員見情勢危急，有的用棍打在怪物身上，有的來拉教授的身體，但無論怎樣也無法把它分開，教授悽慘地笑道：「算了算了，這是我早預料到的結果，我死不足惜，請你們向社會說明，我岳德不是胡亂殺人之輩。那小丁不是我殺的，還有，請你們……放一把火……把我的實驗室燒掉，以免再……留下……後患……」

　　岳德說完最後一句話，已軟弱無力，閉上雙目。

　　那怪物的下半身也已不斷收縮，流出一灘水來。

　　這時，趕來圍觀的附近居民越來越多，眼見這種慘狀，卻無法挽救，人人心裡十分痛惜。

　　那怪物流出來的水份逐漸增加，老教授早已暈厥，他的身軀有一部分也隨著怪物的身體化解。

　　這時在人叢中，有一個人排眾而出，指著老教授罵道：「好啊，你這老傢伙，作法自斃，害死了我的兩個弟兄，現在也害死了你自己！」

　　這不是別人，正是「冷面三虎」中的「二虎」。

　　他罵完後，一腳向老教授踏去，藉以洩憤。

　　旁觀的人都不齒其所為，紛紛指斥道：「喂，你怎可以這樣？」

　　話還未說完，只聽見二虎「哎喲」一聲，用手掩著右頰。

　　原來他以腳踐踏老教授的時候，不知怎地，竟有一小點汁液射到他的臉上。

　　這液汁正是那怪物身上流出來的，二虎知道不妙，掩臉高叫。

　　果然不到半分鐘，他的右頰肌肉便開始腐爛化解，而且迅速蔓延，痛得他亂蹦亂跳。

　　當他把手從臉上拿下來時，人人都見到他右邊整塊臉爛了，好不可怕。

　　猶幸那液體只有一點點，因此沒有把他整個人侵蝕掉。但經這一意外之後，他也不敢再留在現場，悄悄溜走了。

　　又過了一個鐘頭左右，那「怪物」連同老教授都化成了一灘水和一小堆血肉細胞。

　　人們暗暗咋舌，覺得教授的發明真是可怕。他們把這堆細胞用土法掩埋了。

　　警員記著教授的話，當天晚上就趕到他家中，把他的實驗室內物品通統燒了。深恐為壞人所得，為害人間。

　　可惜老教授的驚人發明，也從此隨他的屍骨長埋於地下。

　　（全書完）